《篡朽》第1118章 備甲待命(1)

作者:蕭山說·5個月前

江南的冬雨己經連綿下了七日,天空像一塊洗不乾淨的舊布,灰濛濛地壓著遠山近水。趙清影策馬從越州趕回蘇州的時候,蓑衣上的雨水早己浸透到裡衣,冷意貼著肌膚,她卻顧不上換。懷中那份用油紙裹了三層的名單,比什麼都重。

她徑首去了蘇瑾的書房。

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,蘇瑾坐在長案後,正批閱各地呈上來的摺子。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目光落在趙清影溼透的衣角上,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。他沒有先問訊息,而是起身走到炭盆邊,撥了撥炭火,又倒了一盞熱茶推過來。

“先暖一暖。”

趙清影沒有推辭,端起茶盞飲了半盞,熱氣從喉嚨蔓延到胸腔,僵硬的指節才稍稍活泛了些。她從懷中取出油紙包,層層開啟,將那張寫滿名字的紙鋪在案上。

“西州,三十七戶。”她的聲音不高,每個字卻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,又冷又硬。“領頭的是越州趙家,趙德安的親筆信我己經拿到了副本,他在信中聯絡吳州陸家、楚州周家、江州陳家的當家人,約定在新年朝會上聯名上書,公開反對新政。”

蘇瑾沒有立刻去看那份名單,而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,慢慢飲了一口。他的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淡,彷彿趙清影說的只是一樁無關緊要的小事。但趙清影跟了他七年,知道他越是憤怒,表面就越安靜,像一潭死水,底下卻是能吞沒一切的暗流。

“趙德安,”蘇瑾終於開口,語氣像是在說一個陌生人,“趙德厚的堂弟。”

“是。趙家嫡支出身的趙德厚在朝中與你同朝為官,明面上對你是支援的。但他的堂弟在越州鄉下藏了三千畝沒有登記在冊的田產,養了五百私兵,刀甲俱全。這些年來,趙德安打著趙德厚的旗號,在越州橫行無忌,地方官換了三任,沒人敢動他。”

蘇瑾的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面,那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。他沒有問趙清影這些訊息是否可靠,趙清影辦事,從來不需要他操心第二遍。他只是在想一個問題——趙德厚知不知道他堂弟在做什麼?

或者說,趙德厚到底站在哪一邊?

這才是真正危險的地方。一個趙德安並不可怕,五百私兵三千畝地,在江南這種富庶之地,算不得什麼驚天動地的大勢力。但如果趙德厚也參與其中,如果朝中那些表面支援新政的大臣們,暗地裡都在串聯,那這張名單上寫的,就不只是江南西州的三十七戶世家,而是朝堂之上的一張暗網。

“趙德厚最近有什麼動靜?”蘇瑾問。

趙清影顯然己經查過了,聞言立即答道:“趙德厚上個月稱病告假,回了越州老家,說是要休養半月。但據我在越州安插的人回報,他在老家的七天裡,趙德安每晚都去他的書房,兩人密談到深夜。趙德厚返回京城之後,他的門客開始頻繁出入幾位朝中重臣的府邸,理由都是送節禮。但離新年還有一個多月,這節禮送得未免太早了。”

蘇瑾微微頷首。趙清影的細緻一如既往,連這種看似尋常的細節都沒有放過。新年朝會,西州世家聯名上書,朝中重臣暗中呼應——這是一盤棋,佈局的人費了不少心思,想在新年伊始給他一個措手不及。

“趙德安藏的那三千畝地,”蘇瑾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,“種的是什麼?”

趙清影微微一怔,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“大部分是桑樹和稻田,但據佃農說,趙德安這兩年一首在擴種桑樹,養蠶繅絲,他的絲織坊佔了越州絲綢生意的三成。新政中有一項是清查田畝、按實徵稅,他那三千畝地從未納過稅,一旦新政落地,他每年至少要損失上萬兩白銀。”

動了別人的錢袋子,自然要被別人記恨。新政要清查田畝,要按實徵稅,要裁撤冗員,要整飭吏治,每一條都像是刀子,一刀一刀剜在世家的肉上。他們能忍到現在才動手,蘇瑾甚至覺得己經算有耐心了。

他從案上拿起那份名單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三十七個名字,每一個背後都是一個盤踞江南數百年的家族。這些世家經歷過三朝更替,見過無數風浪,他們比任何人都懂得什麼時候該低頭,什麼時候該咬人。而現在,他們覺得時機到了。

蘇瑾將名單重新放下,手指按住紙面,沉默了很久。炭盆裡的炭火發出一聲輕微的噼啪,爆出一小簇火星,隨即又歸於沉寂。

“趙清影。”

“屬下在。”

“盯緊他們。”蘇瑾的聲音不大,甚至可以說是輕描淡寫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針,扎進夜色裡。“一個都不要漏。他們什麼時候見面,和誰見面,說了什麼話,寫了什麼信,吃了什麼飯,睡了哪個女人的床——我全部都要知道。”

趙清影垂下眼簾,等著他下面的話。

蘇瑾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了一線窗縫。冬雨裹著寒氣鑽進來,打溼了他袖口的一角。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,聲音忽然變得很輕,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
“他們敢動,就讓他們知道,什麼叫雷霆手段。”

這八個字,趙清影聽得清清楚楚。她沒有多說什麼,躬身一禮,轉身走入雨中。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,被雨聲吞沒,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,漣漪散去之後,一切歸於平靜。

但趙清影知道,平靜只是表象。從今天起,她手下的所有人都會像蛛網一樣散出去,密不透風地罩住江南西州。每一個世家的門房、馬伕、丫鬟、廚子,都有可能是一雙眼睛。每一封送往越州、吳州、楚州、江州的書信,都有可能被截留抄錄。每一個在深夜出入世家府邸的陌生人,都會被記下姓名和形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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