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暮春，京城的天還是灰濛濛的，像蒙了一層舊棉絮。
乾清宮前的迴廊下，蘇瑾負手而立。她穿著一身玄色常服，髮髻只用一根玉簪挽住，看起來不像個皇帝，倒像是哪家書院的女先生。可整個華國沒有人敢這麼想——三天前，那三十七顆人頭還掛在菜市口的旗杆上，風一吹，晃晃悠悠的，首到昨夜才取下來。
三十七顆人頭。
太常寺卿趙謙，戶部侍郎錢牧之，江南織造使孫德茂，還有鹽鐵司、漕運司、礦務局……一長串名單，全是三品以上的官員。罪名只有一個：阻撓新政，貪墨國庫，陽奉陰違。
行刑那天，京城下了雨。劊子手的刀映著灰白的天光，一刀一個，血水順著磚縫流進了排水溝，嘩嘩的，像下了一場大雨。圍觀的百姓起初是噤聲的，後來不知誰喊了一聲“殺得好”，接著便此起彼伏，到最後竟成了山呼海嘯般的叫好聲。
蘇瑾沒有去看。她坐在乾清宮裡批摺子，手裡的硃筆一刻沒停。蕭望之進來稟報行刑完畢時，她只是“嗯”了一聲，連頭都沒抬。
“陛下，趙謙的家人怎麼處置？”蕭望之問。
“趙謙貪銀一百二十萬兩，按律抄家，男丁流放三千里，女眷入官為奴。怎麼，你覺得朕判重了？”
蕭望之低頭：“臣不敢。只是趙謙的岳父是江南王家的人，王家在江南西州的勢力盤根錯節，臣擔心……”
蘇瑾終於放下筆，抬起眼來。那雙眼睛很平靜，平靜得像一潭死水，可蕭望之跟了她七年，知道這種平靜底下藏著什麼。
“望之，”她語氣不重，“朕登基三年，第一年整頓吏治，第二年肅清邊患，第三年——第三年，朕要把這天下好好理一理。誰擋在朕前面，誰就是那第三十七顆、第三十八顆人頭。你明白嗎？”
蕭望之深深叩首：“臣明白。”
那之後，一切都變了。
從前那些陽奉陰違的官員，如今像換了個人。戶部的文書從前要壓半個月才能批下來，現在當天就能辦好。工部修的河堤，從前偷工減料、三年兩潰，今年開春後工部侍郎親自盯著，連石料的尺寸都要拿尺子量過。兵部的軍械庫從前是個無底洞，銀子投進去連個響都聽不見，現在賬目清清爽爽，每一把刀、每一副甲都登記在冊。
商人們也動了。
新政裡頭最重要的一條，是“官辦民營、分利與商”。朝廷出政策、出場地、出礦權，商人出錢、出人、出本事，利潤按三七開，朝廷三成，商人七成。從前那些世家大族壟斷了礦山、鹽場、碼頭，普通商人連邊都摸不著。現在朝廷明令清查所有產業，登記造冊，公開招標，價高者得。
訊息傳出去的頭三天，沒人敢動。大家都在觀望——誰知道這新政是不是一陣風？誰知道皇帝會不會明天就改主意？
可當那三十七顆人頭落地之後，觀望的人一夜之間全想通了。
江南的茶商陳懷遠第一個遞了標書，要承包杭州府的三座茶山。接著是湖州的絲商沈萬林，一口氣拿下了六個織造作坊。再接著是廣州的船商劉大鵬，把福建沿海的三個碼頭全包了。這些人都是白手起家的“新商”，沒有世家背景，沒有靠山後臺，全憑本事吃飯。新政對他們來說，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。
短短一年時間，全國二十一州，新增商鋪三千餘家，作坊一千二百餘家，工廠三百餘家。國庫稅收比去年同期增加了五成。
這個數字是蕭望之統計出來的。他把厚厚的賬冊呈給蘇瑾時，手都在微微發抖——不是怕，是激動。
“陛下，臣在戶部待了十二年，從沒見過這樣的光景。”蕭望之的聲音有些發哽，“去年這個時候，國庫裡的銀子還不夠發官員的俸祿。今年不但發齊了，還多了兩百萬兩的盈餘。”
蘇瑾翻了翻賬冊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她看東西很快，一頁紙掃一眼就過，不到半個時辰就把整本賬冊看完了。
“還不夠。”她把賬冊合上，聲音不大，卻像釘子一樣扎進蕭望之的耳朵裡。
“陛下——”
“朕問你，江南西州的礦山、鹽場、碼頭，朝廷現在能掌控幾成？”
蕭望之一愣，隨即如實答道：“礦山西成，鹽場三成，碼頭五成。”
“剩下的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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