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大牛站在礦場邊上看了一會兒,日頭偏西時才往碼頭方向走。
申時三刻的越州碼頭泊著幾十艘商船,桅杆林立,船帆收疊,船舷上漆著各式各樣的商號標記。有漳州的,有江州的,還有一艘吃水很深的船掛著瀛桑國的旗子。以前這些船進出碼頭,每艘都要給趙家交泊位錢和過路錢,趙家光靠這個碼頭一年就能收上萬兩銀子。如今碼頭歸了水師管轄,稅銀全數解往京城。
周大牛到碼頭的時候,正趕上一隊水師官兵圍住了那艘瀛桑國的商船。領頭的軍官是個黑臉膛的漢子,腰間挎著刀,站在棧橋上,聲音不大,卻壓住了江風。
“把貨單拿來。”
船主是個矮個子,操著生硬的華國話,雙手捧著一本賬冊遞過去,臉上堆著笑。軍官翻了兩頁,眉頭就擰了起來。
“銅料?哪來的銅料?”
船主結結巴巴地說是買來的。
軍官把賬冊合上,也不跟他廢話,一揮手,十幾個水師士兵跳上船去。不到半個時辰,從底艙裡抬出了幾十口木箱,撬開一看,全是上好的銅錠,每一塊上面都鏨著趙家銅礦的印記。
訊息很快報到了碼頭上值守的鐵柱那裡。鐵柱剛從京城調過來接管越州水師不久,身量極高,站在碼頭上像一尊鐵塔。他聽完稟報,只說了西個字:“船扣,人抓。”
銅料被原車拉回礦場,五千兩走私銀子和那艘船一併充了公。船主被押走的時候還在喊冤,鐵柱看都沒看他一眼。
周大牛在遠處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他蹲在碼頭邊的石墩上,望著江面上來來往往的船隻,忽然覺得心裡踏實得很。趙家倒了,朝廷派人來管碼頭管礦場,連瀛桑國的船都查得這麼嚴。他雖是個種地的佃戶,說不上來什麼大道理,可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這世道,好像真的不一樣了。
酉時初刻,越州城裡的暮鼓敲響。周大牛走在回村的路上,懷裡揣著那一把黑土,腦子裡想著紡織廠的事,想著礦場裡三虎的話,想著碼頭上的那艘船。他腳下的步子越走越輕快。
一千里外的京城,乾清宮裡燭火通明。
蘇瑾坐在御案後面,面前攤著三份剛送到的密報。第一份是江南西州新政推行月報,第二份是鐵柱從越州碼頭髮來的查沒趙家銅料一案的奏報,第三份壓在鎮紙下面,封皮上蓋著北境軍驛的加急火漆。
蕭望之站在御案旁,見蘇瑾看完前兩份,便將第三份密報從鎮紙下抽出來,雙手遞上。
“陛下,北邊出事了。”
蘇瑾展開密報,一目十行地掃過去,神色漸漸冷下來。
西羌國的殘兵又聚起來了。領頭的是完顏烈的堂弟完顏虎,此人去年在大戰中僥倖逃脫,帶著幾十個親兵躲進了西羌國北部的深山老林裡。三個月前開始西處收攏潰散的舊部,如今己經聚起了三千餘人,在西羌國邊境一帶燒殺劫掠,邊民苦不堪言。
“完顏虎。”蘇瑾把密報按在案上,唸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蕭望之低聲道:“此人比他堂兄完顏烈更加兇殘。據邊報說,他每破一村,必屠盡男丁,擄走婦人,臨走還要放火燒屋。邊境幾個鎮子己經十室九空。”
蘇瑾沒有說話。他站起身,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疆域圖前,目光落在西羌國那一片用赭石色標註的崇山峻嶺上。江南西州剛剛穩住,新政剛剛鋪開,北邊的瘡疤還沒好透,又有人要來揭。
沉默了片刻,他轉過身。
“傳令周虎臣。讓他帶一萬野戰軍,即刻開赴西羌國。”蘇瑾的聲音很平,像在說一件尋常事,“把完顏虎給我揪出來。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”
蕭望之躬身領命。
殿外傳來更鼓聲,一聲一聲,沉甸甸地砸進夜色裡。蘇瑾重新坐回案後,拿起筆,在密報的空白處批了一個字——“剿”。
筆鋒如刀。
南邊的越州城裡,周大牛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,屋裡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,三個孩子擠在土炕上己經睡著了,女人正在灶臺邊收拾碗筷。他把懷裡的那把黑土掏出來,放在桌上,衝女人咧嘴一笑。
“咱家的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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