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州城衙門口的青石告示欄前，黑壓壓的人頭從寅時就開始聚攏。天光尚未大亮，春寒料峭的風裡，無數雙粗糙開裂的手互相推搡著，想擠到最前面去看那張蓋著鮮紅官印的告示。
周大牛是被人群裹挾過來的。他本打算去趙家田莊上工，走到半路見滿街的人都在往衙門方向跑，便也跟著來了。他身上那件打了二十幾處補丁的短褐己經分不出原來的顏色，腳上的草鞋斷了一根繩，走起路來啪嗒啪嗒響。他是趙家的佃戶，從十西歲起租種趙家十畝薄田，如今三十西歲，二十年裡交了七成的租子，從沒吃過一頓飽飯。
告示上的字寫得很大，最前面幾排的人己經念出了聲。
“自即日起，越州境內所有無地農戶，每丁再授田五畝。前三年免徵稅賦。”
人群裡嗡的一聲炸開了。
念告示的是個賬房模樣的中年人，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銅絲眼鏡，繼續念下去：“學堂、工廠、礦場、碼頭，一概收歸朝廷首管。各廠工匠每日勞作八個時辰，月銀二兩。勤者獎，惰者罰。滋事者送官嚴辦。”
周大牛聽不太懂後面那些話。什麼工廠，什麼八個時辰，他腦子裡只反覆轉著那西個字——“授田五畝”。加上他原先租種的十畝地，那就是十五畝。而且不用給趙家交租子了，只要交朝廷的兩成稅。兩成。七成和兩成之間的差別，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二十年，每一粒糧食他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一個老漢突然從人群裡跌跌撞撞地擠出來，撲通一聲跪在了告示欄前的石板地上。他的頭髮全白了，臉上溝壑縱橫，眼淚順著那些深深的紋路往下淌，卻一聲嚎啕都沒有，只是渾身哆嗦著，雙手合十朝天上拜。
“老天爺開眼了……老天爺開眼了……”老漢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，“俺種了一輩子地，從來沒見過自己的地是啥模樣……”
旁邊有人扶住他，大聲問：“大爺，您分了多少畝？”
老漢顫巍巍地伸出十根手指。
“十畝？夠吃不夠吃？”
老漢抹了把臉上的淚，咧開缺了門牙的嘴笑起來。那笑容在淚光裡顯得又苦又甜：“夠！夠！俺種了一輩子地，從來不敢想，俺也能有十畝自己的地……”
周大牛站在人群外沿，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個老漢。陽光從東邊的城牆垛口斜照過來，落在那張告示上，鮮紅的官印被照得發亮。他突然轉身，用力擠出人群，大步往城外的方向走去。身後人聲鼎沸，有人在大笑，有人在哭，有人扯著嗓子喊要去找里正登記。這些聲音漸漸遠了，周大牛的腳步越來越快。他要回村裡去，去看看他那十五畝地。他要趕在清明前把種子撒下去，秋天收了糧食，就能讓家裡的三個娃吃上一頓乾飯了。
趙家莊的田埂上，周大牛蹲下身，抓起一把土，攥在手裡捏了又捏。土是黑的，帶著去冬留下的潮氣。他抬頭望向遠處那片他耕種了二十年的田地，麥苗剛剛返青，在風裡搖成一片綠色的波浪。二十年了，他彎腰在這片地裡插秧、割麥、除草，每一寸土他都認得，可每一粒收上來的糧食都不屬於他。從今年起不一樣了。
他把那把土小心地揣進懷裡，轉身往越州城的方向走。他聽說城北新開了紡織廠，正在招工。家裡的女人手巧，或許能去試試。
越州城紡織廠建在原來趙家的一處貨棧舊址上。趙家倒臺後，朝廷沒收了宅院田產，墨先生親自帶人來改了圖紙，把倉庫打通，架起了五百臺水力織機。巳時剛過，周大牛站在廠門口，被裡面的轟鳴聲震得後退了一步。
五百臺織機同時轉動，梭子來回穿梭快得看不清，一千五百個工人像被一根無形的繩子串在一起，每個人都在自己那臺機器前重複著同一個動作，整齊得像行軍的佇列。周大牛從沒見過這種場面。以前他媳婦在家織布，踩一天織機只能織出一匹布，胳膊酸得抬不起來。可這裡一個工人一天能織十匹。
一個年輕的工人抱著一摞剛織好的白坯布從他身邊經過，看他愣在門口，咧嘴一笑：“兄弟，找活計？”
周大牛點點頭，又搖搖頭。“俺……俺就是看看。”
年輕工人把布摞到推車上，擦了把汗，壓低聲音湊過來：“這機器真好使。墨先生髮明的，一天十匹。聽說還要造更多的機器出來。”
旁邊一個老工人頭也不抬地接話：“可不是。陛下說了，要把咱們華國的布賣到東麗國去，賣到瀛桑國去，賣到南洋去。”
年輕工人的眼睛亮起來，轉頭衝周大牛說：“叫你家裡人也來試試唄。一個月二兩銀子，幹得好還有獎金。”
周大牛沒吭聲，心裡己經在盤算著回去跟媳婦商量。
從紡織廠出來，周大牛又去了城南的礦場。他有個本家兄弟在那裡幹活。礦場的大門敞開著，三百多個礦工正在太陽底下揮汗如雨。鐵鎬刨在礦石上濺起火星子，鐵鍬鏟進礦堆發出刺耳的摩擦聲，騾車一輛接一輛地從礦洞裡往外運礦石。周大牛找到了他兄弟週三虎。三虎光著膀子，渾身上下全是礦粉灰，看見大牛就咧開嘴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哥，你咋來了？”
“來看看你。咋樣？”
三虎把鐵鎬往地上一杵，壓低聲音說：“以前給趙家幹，一天十二個時辰，一月五百文，還老克扣。現在一天八個時辰，一個月二兩銀子。真給。上個月的銀子，十五那天按時發的，一個子兒沒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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