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城北的城牆在暮色中像一道沉默的脊樑，城門外黑壓壓的人群擠成一片沉默的海。沒有叫罵，沒有喧譁，只有目光——那些目光像無數根針，齊刷刷扎向道路盡頭緩緩駛來的那輛囚車。
囚車裡蜷縮著一個人。如果不是那雙眼睛還亮著，很難相信那是一個人。他渾身是血，衣甲碎成布片掛在身上，頭髮像枯草一樣散亂地遮住半張臉。他靠著囚車的木欄，隨著車輪的顛簸微微晃動，像一截被連根拔起的樹樁。這就是拓跋野。白狼部的頭領，草原上最後一個敢對華國亮刀的人。
百姓們站在道路兩旁，指指點點。
“這就是拓跋野？看著也不像三頭六臂啊。”
“河東那一仗，他屠了三個村子，上千條人命。”
“活該。這種人，就該千刀萬剮。”
拓跋野閉上眼睛。那些聲音像草原上的風，從他耳邊刮過去，什麼也沒留下。囚車駛進城門，車輪碾過青石路面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，一路向皇宮的方向去。
御書房裡的龍涎香燃得正濃。巳時三刻的光從窗欞裡斜進來，在地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格子。
拓跋野被押進來的時候，膝蓋磕在金磚地面上，發出沉悶的一聲。他抬起頭，盯住坐在案後的那個人。
蘇瑾。
這個名字他在草原上唸了三年。三年裡他無數次想象過這個場景——他提著刀衝進華國的皇宮，把這個年輕的皇帝從龍椅上揪下來。可現在跪著的人是他自己。
“拓跋野，”蘇瑾開口，聲音不大，“你可知罪？”
拓跋野扯了扯嘴角，牽動臉上的傷口，疼得他倒吸一口氣。“成王敗寇，有什麼罪不罪的。”
蘇瑾沒有動怒。他點了點頭，像是聽到了一個意料之中的答案。“說得對。成王敗寇。你敗了，就是寇。”他站起來，繞過書案，走到拓跋野面前。龍袍的下襬擦過金磚地面，發出細微的窸窣聲。“你在河東屠了三個村子，殺了上千百姓。你在草原上搶了十七個部落，殺了上百個頭領。你勾結白狼部，造反作亂。”他停下來，低頭看著拓跋野，“這些，夠你死十次了。”
拓跋野仰起頭，血汙覆蓋的臉上看不出表情。“要殺就殺，少廢話。”
蘇瑾看了他一會兒，忽然轉身走回案後。“殺你？”他坐下來，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，“不急。”
他從案上拿起一封信。
“拓跋野，你知道朕為什麼留你活口嗎？”
拓跋野盯著那封信，瞳孔微微收縮。
蘇瑾把信扔到他面前。信紙落在地上，拓跋野低頭看去。字跡歪歪扭扭，像剛學寫字的孩子寫的，但每一個筆畫都用力得幾乎要戳破紙面。
“父王，兒臣在華國很好。陛下給兒臣分了地，蓋了房，還請了先生教兒臣認字。父王，您也降了吧。華國的日子，比草原好。”
拓跋野的手開始發抖。他拼命控制，但手指像被風吹動的草葉，怎麼都停不下來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聲音啞了，“你抓了我兒子？”
蘇瑾搖頭。
“不是抓。”他說，“是救。”
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。龍涎香的青煙在光柱裡緩緩上升，像一條看不見的河。
“你兒子三年前被白狼部的人抓走，賣給了人販子。”蘇瑾的聲音平穩，一字一句地落下來，“朕的人把他救出來，送到朔州，分了地，蓋了房，請了先生。”他站起來，逆著光，拓跋野看不清他的表情，只聽見他的聲音，“拓跋野，你兒子在華國活得好好的。你想見他嗎？”
拓跋野低下頭。他盯著地上那封信，盯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，盯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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