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，宗人府的高牆在暮春的薄霧裡泛著青灰的冷光。趙芷站在那扇包鐵的朱漆門前，手裡提著一隻紫檀食盒。門後關著她的三皇兄，齊王趙宸——如今己被廢為庶人，幽禁於此，終身不得出。她求了蘇瑾整整三天，蘇瑾才終於點了頭，許她見這一面。
門軸發出艱澀的響動，一股混雜著黴味與血腥氣的陰潮撲面而來。趙芷提著裙襬跨過門檻，待眼睛適應了室內的昏暗，才看清牆角蜷縮著一個人。那人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，衣衫襤褸，肩胛處的布料上洇著深褐色的舊血痕。
“三皇兄……”她輕輕喚了一聲。
趙宸的肩膀猛地一顫。他遲緩地抬起頭，目光渾濁，卻在認出趙芷的瞬間亮了一瞬，隨即又黯淡下去。他的嘴唇翕動著，喉結滾動了幾下，才啞著嗓子吐出兩個字：“芷兒……”
趙芷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，撲上去一把抱住他。他身上有傷，被她一抱，悶哼了一聲，卻還是伸出手臂，將她摟住。趙宸的眼眶也溼了，濁淚沿著面頰的溝壑淌下來。
“芷兒……三皇兄對不起你……”
趙芷哭得渾身發抖，好半晌才從哽咽中逼出話來：“三皇兄，你為什麼要反？陛下封你齊王，讓你就藩青州，封地富庶，兵馬齊備……他對你那麼好，你為什麼要反？”
趙宸慘笑一聲，笑聲在空蕩蕩的囚室裡迴響，像是破風箱漏了氣。“為什麼反？因為我不服。”他咬著牙，聲音忽然變得狠厲起來，“不服他蘇瑾坐在那個位置上。他一個罪臣之子憑什麼……”
他忽然收住了話頭。
趙芷抬起頭，淚眼模糊地看著他：“三皇兄，陛下為什麼能得江山？因為大哥殘暴，你——”她咬了咬唇，還是說了出來，“你虛偽，西哥懦弱，五哥荒淫。是因為你們都不配。”
趙宸愣住了。這句話，蘇瑾也說過，幾乎一字不差。他臉上的狠厲一寸寸碎裂，最終化為一灘死灰般的沉寂。
“三皇兄，你醒醒吧。”趙芷的聲音輕下來，卻比剛才更重，“陛下不殺你，是念在你我血脈相連的份上。你要是再執迷不悟，誰都救不了你。”
趙宸低下頭，沉默了很長時間。終於，他輕輕推開了趙芷。
“芷兒，三皇兄知道了。你回去吧。以後……不用再來看我了。”
趙芷抹去眼淚，開啟食盒。桂花糕的甜香彌散開來，與囚室裡的黴味攪在一起，生出一種令人心酸的奇異氣味。“三皇兄，我給你帶了吃的。你最愛吃的桂花糕。”
趙宸看著那些桂花糕，眼淚再一次滾落下來。他沒有伸手去拿，只是喃喃道：“芷兒……三皇兄對不起你……對不起父皇……對不起所有人……”
同一時刻，乾清宮裡日光正好。蘇瑾坐在堆滿奏摺的案後，面前攤著趙清影送來的密報。密報上只有寥寥數語：皇后巳時入宗人府，與齊王相擁而泣，獻桂花糕一盒。他看完，擱在一旁，面上看不出喜怒。
蕭望之垂手立在案側，斟酌著開口：“陛下，皇后娘娘去見齊王，這……是否有些不妥？”
蘇瑾抬起一隻手，阻住了他後面的話。“讓她去。他們是親兄妹，朕不能攔。”
蕭望之默然。
蘇瑾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春色正好，乾清宮的琉璃瓦在陽光下流光溢彩。他望著那片光，忽然問：“望之，你說，朕對齊王，是不是太狠了？”
蕭望之低下頭：“陛下，齊王犯的是造反大罪。陛下不殺他，己經是天大的恩德。”
蘇瑾搖了搖頭，像是在對蕭望之說，又像是在對自己說。“天大的恩德？畢竟是他把我從罪囚營裡救出來這些，朕都記得。”
他沉默片刻，轉過身來，目光己經恢復了慣常的沉靜。“但他造反，朕不能不罰。不罰，國法何在？不罰，那些蠢蠢欲動的藩王，會一個接一個跳出來。”他走回案後，提筆蘸墨，“傳令下去：齊王趙宸雖廢為庶人，但供應不缺，吃穿用度按親王標準。另，令太醫定期為其診治，他身上有傷，不能落下病根。”
蕭望之躬身記下，心底嘆了口氣。這位陛下，殺伐決斷從不手軟，偏偏在情義之事上，總要留一線餘地。
千里之外的雲州邊境，風沙撲面。李雲霜勒馬立在高坡之上，身後是一萬雲州精兵，旌旗獵獵作響。她望著北方那片蒼茫無際的草原，目光沉靜而灼熱。巴特爾的五千草原騎兵正從定邊城方向南下，明日兩軍便會合於草原深處，而後一同掃蕩各部落。
李虎策馬靠近：“將軍，巴特爾將軍的騎兵離咱們還有五十里，明日即可匯合。”
“傳令全軍紮營，明日一早繼續北上。”李雲霜撥轉馬頭，又回頭望了一眼北方。那片她從示踏足過的土地，從今天起，將由她帶著一萬精兵一寸一寸踏遍。陛下說得明白：從今天起，草原是華國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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