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柱握著那張畫在破布上的地形圖，指節捏得發白。山谷裡五千破營軍扎得鴉雀無聲，連戰馬都套了口銜，遠處江州城的更鼓聲隱約傳來，每一聲都像敲在刀刃上。
“兩千人。”鐵柱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夜風把他的話音捲進松濤裡，“兵器齊整，鎧甲齊整，藏了至少三個月。孫家哪來這麼多銀子？”
孫疤蹲在他腳邊，那張被火燒過的臉在月光下半明半暗。“將軍，小的盯了半個月。他們每日酉時出洞操練，子時前必回，從不在白日露面。領頭的是個獨眼漢子，使一柄鬼頭刀，操的是北境邊軍的刀法。”
“北境邊軍。”鐵柱把這西個字嚼了一遍，忽然咧嘴笑了，“有意思。孫德安一個江州鹽商，養著北境邊軍出來的私兵。這背後要是沒點故事，我把腦袋擰下來當夜壺。”
孫疤沒敢接話。
鐵柱把圖疊好塞進護腕裡，目光掠過山谷中整裝待發的部屬。月光照在那些年輕士兵的臉上，像照著一排沉默的刀。他忽然想起三天前，在乾清宮接旨的那個黃昏。
那天京城下了一場透雨。他跪在丹陛下，雨水順著盔沿往下淌，滴在金磚上啪嗒作響。蘇瑾坐在御案後面，面前攤著一封字跡潦草的密報，燭火把天子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鐵柱。”蘇瑾叫他的名字，聲音裡聽不出喜怒，“林夢瑤從瀛桑國把孫家的銀子追回來了。三十萬兩，一文不少。”
鐵柱抬起頭，看見天子的手指正按在密報末尾那一行小字上——那是林夢瑤親筆寫的：藤原清河辰時初刻交出庫銀，申時三刻裝船畢，計三十萬兩整。幽冥道存於永昌商號，掌櫃周福海己供認不諱。
“陛下，三十萬兩，孫家夠養五千精兵吃三年。”鐵柱說。
蘇瑾沒有接這個話茬，而是從案頭抽出一張輿圖，手指點在江州的位置上。“孫德安還在江州。他兒子孫文顯在城北三十里外的青石溝裡藏了兩千人。朕不要俘虜，只要結果。”
鐵柱叩首。“臣明白。”
他退出乾清宮的時候，雨還沒停。蕭望之站在廊下，遞給他一枚令牌和一壺溫著的黃酒。“青石溝易守難攻，只有一條進出路。孫家經營江州三代，耳目遍地。將軍此去，務必快，務必靜。”
鐵柱接過酒壺灌了一大口，烈酒滾過喉嚨，燒得他眼眶發紅。“蕭大人，幽冥道到底是什麼來路？”
蕭望之望著雨幕，沉默了很久。“三年前，他們從北邊過來。販私鹽起家，後來插手錢莊、漕運、軍械。不設總壇，不樹旗幟，只有三十六處分舵。朝廷剿了十幾次，每次抓到的都是棄子。真正的首領，沒人見過。”
“他們圖什麼？”
“圖銀子，也圖別的。”蕭望之轉頭看他，眼中有一種很深的東西，“孫家的銀子，就是經幽冥道的手轉進瀛桑國的。他們替孫家洗錢，孫家替他們養兵。這筆賬，林將軍在海上替陛下要回來了，但債主還活著。”
鐵柱把酒壺遞回去，轉身走進雨裡。
船隊返航那日，漳州港的落日紅得像一爐將熄的炭。
林夢瑤站在碼頭石階上，看著三十萬兩白銀一箱箱從戰船卸下。趙虎跟在她身後，手裡捏著一本賬簿，嘴裡唸唸有詞。“瀛桑國永昌商號周福海，賬上存銀三十一萬二千兩，扣去手續銀一千二百兩，實交三十萬兩整。將軍，這周福海倒是個實誠人，一兩都沒敢少。”
林夢瑤沒應聲。她的目光越過那些沉重的銀箱，落在更遠的海面上。三十艘戰船的帆影在暮色中漸漸模糊，像一群歸巢的倦鳥。她想起藤原清河站在碼頭上那張鐵青的臉，想起永昌商號掌櫃跪在地上發抖的膝蓋，想起那一箱箱銀子從馬車搬上船時，箱角磕在船舷上發出的悶響。
“趙虎，你說幽冥道為什麼要把孫家的銀子存到瀛桑國？”
趙虎撓了撓頭。“離得遠？查不到？”
“瀛桑國永昌商號，明面上是藤原家的產業，背後東家卻是咱們華國的商幫。銀子轉一道手，就洗白了。等風頭過了再轉回來，乾乾淨淨。”林夢瑤冷笑了一聲，“打的一手好算盤。他們沒算到的，是陛下會首接封港。”
“那是。三十艘戰船往港口一橫，別說銀子，連條魚都遊不出去。”趙虎嘿嘿笑了兩聲，隨即又收了笑，“將軍，那周福海……幽冥道會不會殺他？”
林夢瑤轉過身，朝城裡走去。“他選了把銀子交給藤原清河的那一刻，就己經死了。”
趙虎打了個寒噤，快步跟了上去。
永昌商號的掌櫃周福海是當天夜裡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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