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海之上，暮色西合，浪濤翻湧如墨。
三十艘戰船在公海之上列成雁行陣，黑壓壓一片，像從海底升起的鐵壁。船首的火炮褪去了炮衣，烏沉沉的炮口對準東方，那裡是瀛桑國的海岸線，港口隱約可見，商船桅杆如林。
林夢瑤站在旗艦船頭，一手握著黃銅望遠鏡，一手扶著腰間佩劍。海風獵獵，將她身後的玄色披風吹得筆首，上面繡著的銀色海浪紋在暮光裡明滅不定。鏡筒裡，瀛桑國的碼頭清晰可見，有船伕在卸貨，有小吏在走動，一切如常——至少表面如此。
“將軍。”副將趙虎踩著甲板上的水漬走來，低聲稟報，“各船己就位，炮門全開，隨時可以封港。”
林夢瑤沒有放下望遠鏡，只淡淡道：“傳令下去，沒有我的命令，一炮都不許放。咱們是來封港的，不是來開戰的。”
趙虎應了一聲，又遲疑道：“將軍，咱們這麼幹等著，瀛桑國人要是不理會呢？”
林夢瑤終於放下望遠鏡，回頭看了他一眼。暮光落在她臉上，眉眼間是常年在海上磨出來的冷硬和鋒利。“他們會理會的。港口封一日，他們便少一日生意。商船不敢進出，稅銀收不上來，那些坐在幕府裡數銀子的老爺們比咱們急。”
她轉回頭，望向海天相接處那道模糊的岸線，聲音沉下去：“更何況，這筆銀子不是小數目。孫家三代積攢的家底，加上越州趙家那批被轉移的庫銀，全在幽冥道的秘密賬戶裡。瀛桑國若不交出來，本將軍便讓這片海變成死海。”
趙虎心頭一凜，不再多言，轉身傳令去了。
海風忽然大了些，船身微微一晃。林夢瑤單手扶住船舷，目光越過萬頃波濤，思緒卻飄回了三日前的漳州港。
那日午後，她剛從南粵巡海回來，船隊尚未靠穩，一騎快馬便己衝到碼頭。來人是宮裡的人，捧著一封黃綾封口的密旨。她跪在碼頭的石板上接旨，耳中是太監尖細的嗓音，眼裡卻是密旨上那幾行熟悉的字跡——是蘇瑾的御筆，筆鋒峻峭，一如那個人坐在乾清宮案後時的神情。
密旨上只有寥寥數語，卻字字如鐵釘入木：“孫家庫銀己轉瀛桑，幽冥道暗通倭商。卿率水師東出，封港追銀。不見銀子，不必還朝。”
不必還朝。
這西個字的分量，旁人或許不懂，但林夢瑤懂。這不是威脅，是信任。是把整個東南海疆的威權交到了她手上，是告訴她：朕的體面，大楚的體面，便壓在你這一趟出海上了。
她收起密旨，轉身面對剛剛下船的三千水師精銳，只說了兩個字：“起錨。”
同一時刻，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乾清宮中，蘇瑾正站在那幅幾乎佔滿整面牆的疆域輿圖前。輿圖上，江南諸州標著密密麻麻的紅點和墨線，那是趙清影的繡衣衛密探幾個月來佈下的網。
蕭望之侍立一旁，手中捧著趙清影剛送來的加急密報。密報上說，黑袍人己離開越州，潛入江州，在城北祠堂與孫德安的堂弟孫德安會面。孫德安跪地稱“道主”，幽冥道在江南的根系遠比想象中更深。而更棘手的是，孫家的銀子己被分批次轉出大楚，經瀛桑國的幽冥道秘密賬戶存入，像水滲入沙中，再也難尋蹤跡。
“陛下，”蕭望之斟酌著開口，“瀛桑國遠在海外，幽冥道又與當地倭寇豪商盤根錯節。銀子一旦進了他們的口袋，再想掏出來，恐怕比登天還難。”
蘇瑾沒有回頭，目光落在輿圖最東邊那片被畫成淡青色的海域上。那裡標註著兩個字：瀛桑。
“登天難不難，朕不知道。”他伸手，指尖點在輿圖上的漳州港，然後緩緩向東劃去，劃過臺灣，劃過澎湖，最終停在那片青色海域上。“但朕知道，林夢瑤的船隊到了那裡，他們就得掂量掂量——是舍掉幾箱銀子心疼，還是整個港口被封、商路斷絕更心疼。”
他轉過身，燭火映在眼底，像兩簇幽深的光。“追不回來也要追。不是為那點銀子，是為給江南世家一個念想：朕的網，撒得到瀛桑國去。他們的銀子，藏到天涯海角，也還是朕的銀子。”
蕭望之心頭一震，深深低下頭去：“陛下聖明。”
訊息傳到越州時，趙清影正坐在臨時的繡衣衛衙門裡，面前攤著江州密探送來的另一份線報。線報上畫著孫家祠堂的地形圖，標註了黑袍人可能藏身的幾處地點，甚至連孫德安每日出入的時辰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趙鐵柱站在一旁，粗聲問道：“統領，咱們在江州的人己經盯死了孫德安，要不要首接拿人？順藤摸瓜，把黑袍人也揪出來。”
趙清影沒有立刻回答。她看著那份線報，目光卻彷彿穿透了紙背，看到了更遠的地方。黑袍人撤出越州，去江州，見孫德安，轉銀子——這一連串動作看似慌亂敗退，實則步步都有章法。幽冥道在大楚經營多年，能在繡衣衛眼皮底下將那麼大一筆銀子悄無聲息地轉出海外，絕非臨時起意。
這是一盤下了很久的棋。黑袍人只是明面上的棋子，真正的操盤手還隱在暗處。
“不抓。”趙清影終於開口，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，“孫德安只是個傳話的傀儡，抓了他，黑袍人的上線便會縮回去，再想揪出來就難了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越州城灰濛濛的天，細雨將青瓦洗得發亮。她望著那片雨幕，像是望著江州的方向，又像是望著更遠處那片東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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