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萬兩白銀運抵京城那天，下了一整夜的雨。
戶部的銀庫位於皇城東南角，青磚灰瓦，門楣低矮。押運的馬車一輛接一輛停在門前，車轍在泥地上碾出深深的溝痕。隨行的禁軍披著油布斗篷，雨水順著鐵甲邊緣往下淌，滴在青石板上，聲音細碎而綿密。
周慎站在銀庫門口，親自盯著每一箱銀子的清點。他是戶部左侍郎，管了二十年錢糧，經手的銀子何止千萬，可這一次，他的手竟有些發抖。
開箱，驗色，過秤，記賬。
一箱。十箱。一百箱。
銀錠在燭火下泛著青白的光，上面還烙著江南官銀的印記——那些印記原本屬於趙家、錢家、孫家，屬於江南西大世家盤根錯節的百年基業。現在，它們被熔了重鑄，打上了戶部的官戳，安安靜靜地躺在國庫裡。
五十萬兩，一文不少。
周慎合上賬冊，向身後看了一眼。
蘇瑾就站在銀庫門外的廊簷下。他沒有穿龍袍，只著一件玄色常服，袖口被雨水洇溼了一片。簷水成串地落下來，在他腳邊砸出細小的水花。
他沒有進去。從始至終，只是站在門外，看著那些箱子被一箱一箱抬進去。
“這些銀子，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“是從老百姓身上刮下來的。”
周慎垂下眼，沒敢接話。
“現在，它們回來了。”
蘇瑾轉過身，目光掃過站在廊下的蕭望之。這位內閣首輔己經年過花甲，鬢角斑白，腰卻依舊挺得筆首。
“傳令下去。”蘇瑾說，“這些銀子，用來辦學堂、建工廠、修道路、養軍隊。每一文，都要花在刀刃上。”
蕭望之拱手。“陛下，江南的世家案，終於收尾了。趙德明死了，趙虎也死了。銀子追回來了，私兵剿了。江南西州，再也沒有人敢反對新政。”
蘇瑾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回廊下，望著簷外連綿不絕的雨幕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還不夠。”
他抬手接住一片從簷角墜落的雨滴，攥在掌心裡。“江南的世家雖然倒了，但那些依附在世家身上的商人、地主、官吏，還在。他們在等。等朕犯錯。”
雨聲漸密。
“傳令趙清影。讓她的人在江南西州廣佈眼線，盯緊那些商人、地主、官吏。誰敢跟世家餘孽勾結——”他頓了頓，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，“格殺勿論。”
蕭望之領旨退下。
廊下只剩蘇瑾一個人。雨水從瓦壟間傾瀉而下，在他面前織成一道水簾。他獨自站了很久，然後轉身走回御書房。
御書房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輿圖。江南西州被硃筆圈出，像西顆釘子，釘在華國廣袤的版圖上。
他要把這些釘子，一根一根拔掉。
窗外，天快亮了。
同一日，巳時三刻。
越州城的告示欄前，人山人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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