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如霜,灑在越州城北五十里外的山溝裡,白慘慘的,像鋪了一層鹽。
鐵柱趴在一道土坎後面,嘴裡叼著一根草莖,盯著山溝深處那片黑沉沉的林子看。林子裡什麼動靜都沒有,連鳥叫都聽不見,安靜得有些邪門。五千破軍營的將士就伏在他身後的夜色裡,伏了一整夜,連一聲咳嗽都沒有。
孫疤從側面摸過來,動作輕得像一條蛇。
“將軍,”孫疤把聲音壓到最低,“探清楚了。洞口有三個,朝南一個大的,朝北兩個小的。裡頭的人剛練完一輪,這會兒正在歇著。”
鐵柱把草莖吐掉。“多少人?”
“三千往上。兵器碼得整整齊齊,長槍、腰刀、弩機,一樣不少。鎧甲也是制式的,不是拼湊的。”孫疤頓了一下,“練得也不錯,剛才看他們走了一趟陣,有章法。”
鐵柱沒說話,手指在地面上慢慢敲了兩下。三千人,制式兵器,制式鎧甲,有章法的操練。這不是普通豪強養幾個護院那麼簡單的事。養這樣一支私兵,光吃糧就是一筆大開銷,更不用說那些兵器和鎧甲了。趙家明面上的生意他都查過,茶莊、布莊、當鋪,加起來也撐不起這個攤子。
“銀子的事,”鐵柱說,“趙虎那邊有沒有線索?”
孫疤搖頭。“嘴硬得很。不過趙家的賬房先生前幾日喝醉了酒,跟人吹牛,說他們家老爺在海外有個庫房。”
鐵柱把目光從山溝收回來,看了孫疤一眼。“海外?”
“蛇島。”孫疤說,“越州外海五十里,一個荒島。滿島都是蛇,沒人住。”
鐵柱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慢慢站起身來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沒什麼表情。
“傳令。”他說,“子時正刻動手。封三個洞口,一個都不許漏出去。”
子時到了。
沒有號角,沒有戰鼓。五千破軍營的將士像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一樣,同時從西面八方向山溝裡壓過去。火把是在第一排人衝到洞口時才亮起來的,突然之間,整條山溝被照得如同白晝。
山洞裡炸了鍋。
有人光著膀子從洞口衝出來,還沒看清外面是什麼陣勢就被按在了地上。有人想從北面的小洞口鑽出去,剛露頭就看見三排弩箭對著自己。也有人反應快,抄起兵器想組織抵抗,但破軍營根本不給他們結陣的機會,前排長槍壓陣,後排弩機攢射,兩翼刀盾手包抄,一炷香的工夫,三個洞口全被堵死了。
“投降不殺!”
鐵柱站在洞口前的空地上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山洞裡。
山洞裡安靜了一瞬。然後是兵器落地的聲音,第一聲,第二聲,接著響成了一片。三千私兵魚貫而出,雙手抱頭,跪滿了整片空地。
鐵柱一個個看過去,最後目光落在最後一個走出來的男人身上。三十來歲,身形魁梧,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拉到下巴的疤。他沒有抱頭,也沒有跪。
“趙虎?”鐵柱問。
那男人抬起下巴。“是我。趙德明是我堂兄。”
鐵柱點點頭。“帶走。”
他說得很平靜,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。然後他轉過身,看著那些跪了滿地的私兵,對孫疤說了一句話。
“查他們的籍貫。本地人的,審。外地的,也審。”
孫疤應了一聲,又湊過來低聲問了一句:“將軍,蛇島那邊——”
“銀子跑不了。”鐵柱翻身上馬,“先把人押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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