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漢抹了一把臉，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。“夠。夠。俺種了一輩子地，從來沒想過，俺也能有自己的地。”
人群外圍，一個穿著破舊短褐的年輕人靜靜地站著。
他叫周大牛，是趙家的佃戶。從十六歲起租種趙家的地，十畝水田，每年交七成租子。交了二十年。二十年裡，他從來沒吃過一頓飽飯。
他盯著那張告示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，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。然後他轉過身，擠出人群，向城外走去。
他要回村裡，去看看那塊地。他的地。
他要趕在穀雨之前把秧苗插下去。秋天收了糧，交了那兩成稅，剩下的，全是自己的。到時候，婆娘能吃飽，娃也能吃飽。
他越走越快，最後幾乎是跑起來的。
申時三刻，越州城，東柳巷。
趙鐵柱蹲在錢滿倉家對面的屋頂上。
他己經在這裡蹲了三天。瓦片被太陽曬得滾燙，他趴在屋脊後面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塊長在屋頂上的石頭。飛魚服早就被汗浸透了，貼在背上，黏膩而悶熱。
錢滿倉三天沒出門了。
自從那天夜裡黑袍人出現之後，這位越州城最大的糧商就把自己關在家裡，門窗緊閉，連採買的僕役都不曾露面。趙鐵柱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——老鼠要打洞了。
他決定再守一夜。
門忽然開了。
錢滿倉從裡面閃出來，穿著一身灰布短褐，跟普通百姓沒什麼兩樣。他低著頭，左右看了看，快步向巷口走去。腳步很輕，很快，像一隻貼著牆根竄過去的貓。
趙鐵柱從屋頂上滑下來，落地無聲。
他遠遠地綴在後面，穿過三條街，拐進一條窄巷。巷子盡頭是一處廢棄的祠堂，門楣上的匾額早己不知去向，兩扇木門歪斜地掩著，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燈光。
錢滿倉推門進去了。
趙鐵柱翻上屋頂，輕手輕腳地挪到祠堂正上方，趴下來，透過瓦縫往下看。
祠堂裡點著幾盞油燈。燈芯很短，火苗只有黃豆大小，照得人影幢幢，明明滅滅。地上跪著幾個人，錢滿倉在最前面。
他面前站著一個穿黑袍的人。
黑袍從頭罩到腳，臉上戴著一張鬼面。青面獠牙，嘴角上翹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哭。
“道主。”錢滿倉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壓抑不住的惶恐，“趙家的人全被抓了。趙德明死了，趙虎也死了。銀子全被抄了。咱們……咱們怎麼辦？”
黑袍人沉默了片刻。
“撤。”
聲音從鬼面後面傳出來，低沉，沙啞，像是砂石摩擦。
“全部撤出越州。去江州。江州有咱們的人。”
錢滿倉磕了個頭。“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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