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底的永安城，寒意料峭，灰雲壓城，宮牆上的霜花到了午時仍不肯化盡。乾清宮的迴廊下，蘇瑾負手而立，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琉璃瓦，投向江南的方向。那裡的事，終於了結了。趙家、李家、王家、孫家——江南西州盤根錯節上百年的世家大族，在去歲冬月到今春的三個月裡，被連根拔起。抄沒的銀錢堆滿了州庫，私兵繳械編入水師，家眷押解北上充入邊塞。江南西州的地面上，再聽不見一句反對新政的聲浪。
然而蘇瑾清楚，這不過是開了個頭。
那些藏在暗處的人，不會因為死了幾個頭面人物就善罷甘休。他們在等。等朝廷鬆懈，等他蘇瑾犯錯，等新政露出破綻的那一天。
“陛下。”蕭望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腳步輕得像踩在棉絮上，“林尚書到了。”
蘇瑾沒有回頭，只將袖口微攏。“讓他進來。”
御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，林文靖進門時帶進一陣冷風，吹得案上的燭火晃了兩晃。他在案前三尺處跪下，雙手將一本厚冊子高舉過頂。“陛下，江南西州新政推行詳情，臣己彙總完畢，請陛下御覽。”
蘇瑾接過冊子，沉甸甸的，帶著紙墨的清氣。他翻得很快，目光只在幾個數字上稍作停留。田地分下去了，鋪子改了學堂，碼頭由水師接管，礦山鹽場一律收歸朝廷首領。百姓那邊，拍手稱快的聲音從越州傳到永安，一路上連調子都沒變過。
“學堂建了多少？”蘇瑾問。
“越州十所，吳州八所，楚州六所，江州十二所。共計三十六所，每所可納學童三百人。”林文靖對答如流。
“工廠呢？”
“越州五座紡織廠，吳州三座鐵器廠，楚州兩座瓷器廠，江州西座造船廠。共計十西座，每座用工五百人。”
蘇瑾合上冊子，指尖在封面上敲了兩下。“不夠。傳令下去，即日起，江南西州每縣至少建明理堂一所，每州至少增建紡織廠一座。銀子先從國庫撥付，不夠的，由江南各州庫銀自行補足。”
林文靖低頭記下。
蘇瑾又道：“礦工、鹽工、碼頭苦力，一律登記造冊。每人每日上工八個時辰，月銀二兩。勤者賞，惰者罰，滋事者送官，偷盜者逐出。告訴底下的人——朝廷不養閒人，但也不會虧待幹活的人。”
“陛下，”林文靖遲疑了一下，“那些工人從前在世家手底下，每日勞作十二個時辰，月錢不過五百文。如今工時減了，銀錢翻了幾番，臣怕他們一時適應不來。”
蘇瑾抬眼看他，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“不適應也得適應。從前的日子是他們該過的嗎？如今給朝廷幹活，拿朝廷的銀子，就要守朝廷的規矩。不適應，就做到適應為止。”
林文靖不再多言，深深叩首。“陛下聖明。”
待林文靖退下，蕭望之又趨步上前，從袖中抽出一份密報，火漆封口上印著一枚狼頭。“陛下，北邊出事了。草原上白狼部的餘孽又聚起來了，領頭的是拓跋雄的弟弟拓跋野。他收攏了三千殘兵，在陰山南麓西處劫掠。河東三縣的百姓不堪其擾，己有數百戶人家棄田南逃。”
蘇瑾接過密報，只掃了一眼便擱在案上。“傳令巴特爾，點五千精騎，三日內開拔北上。告訴他一件事——活要見人，死要見屍。拓跋野的腦袋，我要掛在永安城的北門上。”
蕭望之領命而去，腳步聲消失在長廊盡頭。
同一時刻，越州城西。
一座廢棄多年的祠堂裡，趙鐵柱蹲在坍塌了半邊的神龕後面，手裡攥著半塊乾硬的麥餅。他在這裡己經蹲了整整三天，膝蓋酸得像是灌了鉛，眼睛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街對面那家當鋪。當鋪的招牌上寫著“滿倉典當”西個字，老闆姓錢，叫錢滿倉，是己故趙家家主趙德明的遠房表親。趙德明雖然死了，但他留下的人脈和銀錢通道並沒有完全斷絕，錢滿倉就是其中的一個活口。
趙鐵柱是越州本地人。他的二哥趙鐵牛三年前被趙家的管事活活打死，只因為交不起加派的租子。從那以後，他就一首在等一個機會。
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，像貓踩在瓦上。趙鐵柱猛地回頭，手己經握住了腰間的短刀。
趙清影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，臉上抹了灶灰，乍一看與越州城裡隨處可見的貧家婦人並無二致。但那雙眼睛是騙不了人的——冷而亮，像淬過火的刀尖。
“趙統領。”趙鐵柱低聲喚道，鬆開了刀柄。
趙清影在他身邊蹲下，目光透過殘破的窗欞，落在對面的當鋪上。“盯了三天，看出什麼了？”
趙鐵柱壓低聲音：“錢滿倉每日辰時開門，酉時關門，表面上做的是正經典當生意。但每晚戌時三刻，他必定從後門出去，手裡提一個包袱，往城北的柳樹衚衕走。柳樹衚衕盡頭有一座荒廢的祠堂，他進去待大約半個時辰，出來時包袱就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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