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，蘇瑾走進了順和軒茶鋪。
劉順還是坐在靠窗第二張桌子前。茶壺裡的茶冒著熱氣，是新沏的碧螺春——不是城南這片窮地方喝得起的茶。蘇瑾注意到這個細節，心裡微微一沉。劉順在用好茶招待他，意味著這次見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要。
“坐。”劉順的語氣比以往更隨和，甚至帶著一絲蘇瑾從未見過的疲憊。
蘇瑾在他對面坐下。劉順給他倒了一碗茶，碧綠的茶湯在白瓷碗裡微微晃動，茶香清幽。蘇瑾端起茶碗，抿了一口。沈度應該有的受寵若驚，在他微微顫抖的手指和略顯侷促的表情裡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來。
“沈度，鑰匙帶著嗎？”
蘇瑾從懷裡摸出那把銅鑰匙，雙手遞過去。劉順接過，在掌心掂了掂，收進袖子裡。他的動作很慢，像是在做什麼重要的決定。
“你保管了三天。這三天裡，有沒有人問過你鑰匙的事？”
“沒有。順哥吩咐過，誰都不能說。”
劉順點了點頭。他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，然後放下。茶碗落在桌面上，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。
“沈度，你在張記成衣鋪幹了幾天了？”
“兩天。”
“覺得怎麼樣？”
“挺好的。張掌櫃人實在，張嫂子也客氣。比扛糧米輕省多了。”
劉順沉默了一瞬。茶鋪裡很安靜，孫老闆在櫃檯後面打瞌睡，鼾聲均勻。油燈的火苗在穿堂風裡微微搖曳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。
“沈度，我接下來跟你說的話，出了這個門，你就要忘掉。記住了嗎？”
蘇瑾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拍。只一拍。然後他點頭。“記住了。”
劉順的身子往前傾了傾，聲音壓得更低了。
“你隔壁住的那個何嬤嬤，是我們的人。你在鋪子裡，幫我留意著她。她年紀大了，身子骨不好。要是她哪天沒來鋪子裡嘮嗑，或者張王氏說起她有什麼不對勁，你告訴我。不用做什麼，就告訴我一聲就行。”
蘇瑾的眼睛微微睜大——沈度應該有的驚訝。不是恐懼，是一個剛入圈子的外圍眼線第一次被託付“真正的任務”時的那種驚訝，混合著被信任的激動和隱隱的不安。
“何嬤嬤……她是……”
“別問。你只需要留意著就行。這件事，比你送十封信都重要。辦好了，順哥記你一大功。”
蘇瑾用力點頭。“順哥放心，我一定留意。”
劉順的臉色緩和了一些。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，放在桌上。銀子不大，約莫一兩。
“這是這趟差事的辛苦費。以後每個月，我會定期給你一份。不用你開口要。”
蘇瑾看著那塊銀子，手又開始抖了。這一次的抖，不是因為緊張——是因為他認出了銀子上那道淺淺的劃痕。東麗平安道寧邊官庫，午字柒叄玖。第六道的銀子，也流進了京城。
他把銀子收進懷裡，貼身的衣袋裡己經攢了五塊碎銀子，每一塊都來自東麗行省不同的道。全羅道、忠清道、慶尚道、黃海道、江原道、平安道。六道銀子，六道疤。加上他在順發貨棧看到的孫掌櫃左手虎口那道疤，他己經確認了九道疤的存在。
劉順站起身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好幹。沈度，你比你自己知道的，更有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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