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,糖房衚衕。
蘇瑾站在崔記鐵鋪門口,冬日的陽光照在門楣上掛著的鐵匠招牌上,把“崔記”兩個字曬得發燙。鐵鋪的門面不大,沒有櫃檯,沒有貨架,只有一座打鐵爐、一個鐵砧、幾把錘子鉗子,和滿牆掛著的鐵器——菜刀、鐮刀、馬掌、門環、鎖頭。那些鎖頭有大有小,形制各異,但蘇瑾一眼就看出來了——每一把鎖的鎖孔位置,都留著跟銅鑰匙匙柄上山形圖案吻合的卡槽。
崔師傅背對著門,正在打鐵。他五十多歲,精瘦,光著膀子,脊背上的肌肉像老樹根一樣虯結。右手握著一把小錘,左手用鉗子夾著一塊燒得通紅的鐵塊。小錘落在鐵塊上,叮叮噹噹,節奏均勻,像某種古老的打擊樂。每一錘落下的位置都精確到毫釐,把鐵塊一點一點敲成他想要的形狀。
蘇瑾站在門口,沒有出聲。鐵匠幹活的時候不能被打斷——這是規矩。他等了約莫一盞茶工夫,崔師傅把鐵塊敲成了一把鎖舌的形狀,夾起來放進水桶裡淬火。嗤的一聲,白煙騰起,金屬在水裡發出尖銳的嘶鳴。
崔師傅把冷卻的鎖舌從水裡撈出來,放在鐵砧上,然後轉過身。
他的臉跟他的背一樣精瘦,顴骨高聳,眼窩深陷,下巴上留著花白的短鬚。但最讓蘇瑾注意的是他的眼睛——那雙眼睛被爐火燻了幾十年,眼白泛著煙黃色,瞳孔卻亮得像兩顆燒紅的炭火。那是一雙看過無數金屬熔鍊、鍛打、成型的眼睛。在它們面前,任何雜質都無所遁形。
“順哥讓來的?”崔師傅的聲音沙啞,像風箱拉動的聲音。
蘇瑾從懷裡掏出信,雙手遞過去。崔師傅接過信,沒有拆,首接湊到爐火前,對著火光看了看信封。不是看收件人——信封上根本沒有收件人。他看的是蠟封。山形圖案在火光中清晰浮現,他確認了圖案的每一個細節,然後才拆開信封。
看完信,他把信紙揉成一團,扔進爐火裡。信紙在火焰中捲曲、發黑、化為灰燼。他轉過身,從牆上取下一把茶壺,倒了一碗茶,遞給蘇瑾。
“喝。”
碗是粗陶的,碗沿上有一道裂紋。茶湯是深褐色的,散發著一股濃重的藥味——不是茶葉的味道,是草藥的味道。蘇瑾接過碗,沒有猶豫,仰頭一飲而盡。茶湯極苦,苦得舌根發麻,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刮過一樣。他把空碗遞回去,擦了擦嘴角。
崔師傅看著他,那雙被爐火燻黃的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坐。”
蘇瑾在鐵砧旁的一隻小板凳上坐下。鋪子裡很熱,爐火把空氣烤得扭曲變形。他感覺到藥力開始發作了——一陣眩暈從胃部升起,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他的腦子裡緩緩攪動。視線開始微微模糊,崔師傅的臉在爐火的熱浪中晃動,像隔著一層水。
這不是普通的蒙汗藥。這是某種精心配製的致幻藥劑,能讓人意識模糊、意志瓦解、對問話失去抵抗力。蘇瑾前世在特種部隊的反審訊訓練中接觸過類似的藥物——南美某部落的薩滿用來“通靈”的草藥汁,效果跟這個很相似。他知道怎麼應對:不要對抗藥力,順著它走,讓身體表現出被藥物影響的症狀——瞳孔擴散、反應遲鈍、語言含糊。但守住意識深處那一點清明,讓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在控制之中。
“你叫什麼?”崔師傅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“沈度。”蘇瑾的聲音變得遲緩,帶著藥力作用下的含糊。
“哪裡人?”
“寧州。”
“來京城做什麼?”
“投親。投奔表叔,沈記糧米鋪的沈茂才。”
“你在寧州,欠過別人的債嗎?”
蘇瑾的心微微一凜。又是這個問題。牛二問過,孫掌櫃問過,現在崔師傅在藥物的作用下又問了一遍。這個問題不是隨意問的——它是幽冥道用來驗證一個人身份真偽的核心問題。因為債務涉及另一個人,那個人有真實的動機、真實的記憶、真實的情緒。如果沈度在寧州欠了債,他提起債主時會有本能的情緒反應——羞愧、憤怒、恐懼。藥物會放大這種情緒,讓他無法掩飾。
“沒有。”蘇瑾的聲音更含糊了,頭微微低垂,像一個被藥物控制、意識模糊的人,“我爹病重的時候,家裡是窮……但我爹不讓借。他說借了還不起,死了都閉不上眼。”
說到“我爹”兩個字時,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無法偽裝的顫抖。那不是藥物作用,是蘇瑾自己對蘇玄的思念。他從未見過父親,但“父親”這兩個字在他心裡壓了二十多年,比任何藥物都更能摧毀他的防線。只是他摧毀的方向,跟崔師傅以為的相反——不是暴露,是更深地藏進沈度的軀殼裡。
崔師傅沉默了一瞬。
“何嬤嬤走之前,給了你什麼?”
“一根……簪子。銀的。簪頭雕著蓮花。”蘇瑾的手緩緩抬起來,在胸口摸了摸,像是在找那根簪子,“她說……我的眼睛像一個人。她年輕時候認識的一個人。她把簪子給我,讓我……留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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