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，柳條巷。
蘇瑾在沈度身份的第二十八天，再次被劉順約見了。
這一次的地點不在順和軒茶鋪。劉順讓錢二傳話，說傍晚收工後，去柳條巷最深處一座宅子裡找他。蘇瑾問錢二是哪座宅子，錢二說：“你走到巷子盡頭，看到門口有一棵石榴樹的就是。”
蘇瑾知道那座宅子。他在柳條巷走了無數遍，每一座宅子都刻在腦子裡。巷子盡頭那座帶石榴樹的院子，院牆比周圍的院子高一截，門板比周圍的院子厚一倍，門口的石階被踩得光滑發亮——說明進出的人很多。那不是劉順的家，是劉順的“堂口”。城南這一片，順哥說了算的地方。
傍晚收工後，蘇瑾跟張掌櫃說要去柳條巷一趟。張掌櫃沒有多問，只是點了點頭。自從牛二來鬧事之後，張掌櫃對蘇瑾的態度就有了一層微妙的距離——不是疏遠，是一種“知道你不簡單，但我不問”的默契。蘇瑾沒有解釋。沈度不需要解釋。
他穿過銅錢巷，穿過打銅街，走進柳條巷。暮色己經沉了下來，巷子裡的燈籠次第亮起，橘黃色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一塊亮一塊暗。他走到巷子盡頭，看到了那棵石榴樹。冬天的石榴樹光禿禿的，枝丫伸向灰藍色的夜空，像一隻乾瘦的手。院門半掩著，裡面透出燈光和人聲。
蘇瑾推門進去。院子比他想象的大，正房三間，東西廂房各兩間。院子裡擺著幾張桌子和長條凳，像個小酒館。幾個漢子坐在桌邊喝酒划拳，看到蘇瑾進來，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。那些目光不是敵意，是審視——地頭蛇圈子裡來了新人，大家都要掂量掂量。
劉順從正房裡走出來，看到蘇瑾，招了招手。“沈度，這邊。”
蘇瑾跟著他走進正房。正房被佈置成一間會客廳，正中擺著一張八仙桌，桌上放著茶壺茶碗。牆上掛著一幅字，寫的是“義氣千秋”西個大字。字寫得一般，但裝裱得很氣派。劉順在八仙桌旁坐下，示意蘇瑾也坐。蘇瑾在他對面坐下。劉順給他倒了一碗茶，碧螺春的清香在房間裡瀰漫開來。
“沈度，你在張記成衣鋪幹了多久了？”
“十來天了。”
“覺得怎麼樣？”
“挺好的。張掌櫃人實在，張嫂子也客氣。比扛糧米輕省多了。”
劉順點了點頭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他的手指在茶碗邊沿摩挲著，像是在斟酌措辭。
“何嬤嬤走了以後，你有沒有去她的院子看過？”
蘇瑾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拍。只一拍。“去過。隔三差五去看看，嬤嬤臨走前託我照看院子。”
“有沒有看到什麼不對勁的？”
蘇瑾想了想。“前天夜裡，巷口王木匠說看到何嬤嬤院子門口停了一輛騾車。我去看了，沒人。可能是看錯了。”
劉順的手指停住了。他放下茶碗，看著蘇瑾。那目光裡有一種蘇瑾從未在劉順眼中見過的東西——不是審視，不是評估，是猶豫。劉順在猶豫要不要告訴沈度某件事。
“沈度。何嬤嬤不是回老家了。”
蘇瑾的眼睛微微睜大——沈度應該有的驚訝。
“她是教裡的老人。在銅錢巷住了二十年，替教裡看守一處要緊的地方。現在那處地方用不著了，她領了銀子，去了她該去的地方。”
蘇瑾的嘴微微張開，臉上的表情凝固在一個恰到好處的震驚和茫然之間。劉順把這些話告訴沈度，意味著沈度在幽冥道網路裡的位置己經完成了質變——從“外圍眼線”變成了“知道核心機密的自己人”。從這一刻起，沈度不再是隨便可以拋棄的棋子了。他是同謀，是共犯，是一條船上的人。
“順哥，我……”蘇瑾的聲音發顫，“我不知道這些。我就是幫嬤嬤送了一趟包袱，打了幾桶水。”
劉順擺了擺手。“你不用怕。我告訴你這些，是因為我信你。你在鋪子裡被牛二欺負，報我的名字。何嬤嬤走之前把簪子給了你。孫掌櫃懷疑你，親自去鋪子裡試你，你答得滴水不漏。這些事，我都看在眼裡。”
蘇瑾的心猛地一沉。孫掌櫃去鋪子裡試他的事，劉順知道。這意味著，孫掌櫃對沈度的懷疑，不是孫掌櫃個人的行為——是劉順授意的，或者至少是劉順知情並同意的。孫掌櫃的那次試探，是劉順對沈度的最後一輪考核。沈度通過了。
“順哥，孫掌櫃他……”
“孫掌櫃也是教裡的人。他在朝陽門外開貨棧，幫教裡轉運物資。他對你起疑，是因為何嬤嬤把簪子給了你——一個外圍眼線，憑什麼讓教裡的老人臨走前把貼身的物件送給他？這不合規矩。我讓他去試你，他試完了，說你沒問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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