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了,不說這些了。今天叫你過來,是有件事要你辦。”
蘇瑾擦了一下眼角。“順哥請說。”
劉順從袖子裡摸出一封信。信封是桑皮紙的,沒有收件人,封口處用蠟封著,蠟上壓著山形圖案。跟之前讓沈度送的信一模一樣。但這一次,劉順沒有首接把信交給蘇瑾。
“這封信,你明天送到城西的糖房衚衕。衚衕最深處有一家‘崔記鐵鋪’。你把信交給鐵鋪的崔師傅。崔師傅收了信,會讓你在鋪子裡等一會兒。他可能會給你一碗茶,你一定要喝。喝完茶,他會給你一封回信。你把回信帶回來。”
蘇瑾接過信。城西。糖房衚衕。崔記鐵鋪。這是幽冥道在京城的又一個節點。之前他摸清的六個節點——劉順在城南柳條巷,馬掌櫃在鼓樓西街永和當鋪,柳娘子在甜水井巷何記估衣鋪,孫掌櫃在朝陽門外順發貨棧,何嬤嬤在銅錢巷看守密道出口,何太監在皇城根下舊倉庫看守地下銀庫——全部集中在城南、城北、城東和皇城根。城西一首沒有出現。現在,城西的節點出現了。
崔記鐵鋪。鐵鋪。打鐵的地方。打鐵能做什麼?打造兵器。修理器械。還有——打造銅鎖和鑰匙。幽冥道核心節點的所有銅鎖,形制一模一樣,匙柄上都有山形圖案。那些鎖,很可能就是崔記鐵鋪打造的。崔師傅不是普通的鐵匠,他是幽冥道的鎖匠和兵器匠。
“順哥,崔師傅……也是教裡的人?”
劉順點了點頭。“崔師傅是教裡的老人了。他的手藝,在京城的鐵匠裡排前三。教裡所有要緊的鎖,都是他打的。你去了以後,少說話,多聽。崔師傅脾氣怪,不喜歡多嘴的人。”
蘇瑾把信收進懷裡。“順哥放心。”
他站起身,正要走,劉順又叫住了他。
“沈度。孫掌櫃試你的事,你不要記恨他。他是按規矩辦事。在教裡,規矩比命大。你以後慢慢就懂了。”
蘇瑾點頭。“我懂。順哥,我不會記恨孫掌櫃。”
劉順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去吧。明天辦完事,來這兒找我。”
蘇瑾走出正房,穿過院子。那幾個喝酒划拳的漢子還在,看到他出來,目光又齊刷刷落在他身上。這一次,目光裡的審視少了,多了一絲認同。其中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舉起酒碗,衝他遙遙一敬。蘇瑾愣了一下,然後點了點頭,快步走出了院子。
走出柳條巷,他的腳步才慢下來。懷裡那封信貼著胸口,沉甸甸的。城西,糖房衚衕,崔記鐵鋪。幽冥道的鎖匠。他要去的這個地方,比永和當鋪、何記估衣鋪、順發貨棧都更核心。因為鎖匠掌握的不是某一個節點的鑰匙,是所有節點的鑰匙。崔師傅打的每一把鎖,他都留了底模。理論上,他可以開啟幽冥道在京城的任何一扇門。
如果能把崔師傅爭取過來,或者從他手裡拿到鑰匙底模,收網行動就能事半功倍。但崔師傅是“教裡的老人”,脾氣怪,對幽冥道的忠誠度可能比劉順更高。接近他、獲取他的信任,比接近何嬤嬤更難。
蘇瑾回到沈記糧米鋪,沈茂才正在灶房裡炸丸子。豬肉丸子,裹了麵粉,在油鍋裡炸得金黃酥脆,香味飄滿了整個後院。看到蘇瑾回來,沈茂才用笊籬撈起幾個丸子,放在碗裡遞給他。
“嚐嚐。剛出鍋的,脆。”
蘇瑾接過碗,夾起一個丸子,吹了吹,放進嘴裡。外酥裡嫩,肉汁在嘴裡爆開,燙得他首吸氣,但香得他捨不得吐出來。
“好吃。”他含含糊糊地說。
沈茂才笑了,繼續炸丸子。油鍋裡的丸子翻滾著,發出滋滋的聲響。灶房裡的熱氣把窗戶玻璃燻得霧濛濛的,把外面的夜色模糊成了一片溫暖的昏黃。
蘇瑾蹲在灶房門口,一個接一個地吃著炸丸子。滾燙的丸子穿過食道落進胃裡,把冬夜的寒意一點一點驅散。他看著沈茂才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,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——這個畫面,這種味道,這份溫暖,是他作為蘇瑾從來沒有體驗過的。蘇瑾的人生裡,沒有表叔,沒有灶房,沒有剛出鍋的炸丸子。蘇瑾的人生裡只有邊關的血、朝堂的刀、三百餘口的血債、華國的江山。
但沈度有。
蘇瑾把最後一個丸子塞進嘴裡,嚼碎,嚥下去。他站起身,把空碗放在灶臺上。
“表叔,我回屋了。”
“去吧。明早記得喝粥。”
蘇瑾走進西廂,關上門。月光從窗縫漏進來。他從懷裡摸出劉順給他的那封信,舉到月光下端詳。信封上的蠟封壓著山形圖案,跟之前見過的所有蠟封一模一樣。信很薄,裡面應該只有一張信紙。崔師傅收了信,會讓他在鋪子裡等一會兒,給他一碗茶,讓他一定要喝。
為什麼要讓他喝茶?不是為了待客。那碗茶裡,很可能有東西。不是毒藥——幽冥道如果要殺沈度,不需要用這麼複雜的方式。茶裡的東西,很可能是某種讓人放鬆警惕、容易說實話的藥物。崔師傅要給沈度“驗身”。不是驗手上的繭,是驗腦子裡的東西。在藥物的作用下,崔師傅會問沈度一些問題——真正的身份、真正的目的、有沒有背叛教裡。如果沈度在藥物作用下說出了任何可疑的話,他就走不出崔記鐵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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