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篡朽》第1243章 李心墨的最後一道(1)

作者:蕭山說·4個月前

東麗行省,咸鏡道,鏡城。

李心墨站在鏡城官庫門口,身上的官袍己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。從全羅道追到忠清道,從忠清道追到慶尚道,從慶尚道追到釜山港,又從釜山港掉頭北上,經江原道、黃海道、平安道,一路追到咸鏡道。整整一個月,他跑了東麗行省九個道中的八個,路程加起來超過西千里。他的嘴唇裂了又結痂,結了痂又裂開,現在整張嘴像一塊乾涸的河床,找不到一塊完整的皮膚。顴骨高高聳起,眼窩深深凹陷,護衛隊長私底下跟書吏說,李大人現在看起來不像個活人。

但他還站著。

咸鏡道是東麗行省最北邊的一道,挨著華國本土的遼東都司。天寒地凍,窮山惡水,東麗舊朝時就是流放犯人的地方。華國接管後,撥給咸鏡道的新政銀子是九千兩——九道之中最少。因為咸鏡道太窮,人口太少,撥多了也沒處花。

但李心墨在鷹尾村截獲的賬冊上,咸鏡道的截留比例同樣是三成。九千兩的三成,兩千七百兩。兩千七百兩銀子,在九十萬兩的總盤子裡微不足道。但李心墨要的不是銀子,是人。賬冊上,咸鏡道的“先生”代號是“鄭”。鄭先生。九道“先生”中,崔先生被俘,金先生服毒,其餘六道“先生”的代號後都標註了“己北上”。只有咸鏡道的“鄭先生”,代號後標註的是“留”。

他沒有北上。他還留在咸鏡道。

李心墨站在鏡城官庫門口,面前跪著咸鏡道觀察使——一個六十多歲的東麗舊臣,姓韓,瘦得像一根風乾的臘肉,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瑟瑟發抖。韓觀察使的左手邊,跪著鏡城官庫的庫吏。右手邊,空著一個位置。

那是鄭先生的位置。

“韓觀察使。”李心墨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鐵皮,“你的幕僚鄭先生,現在在哪裡?”

韓觀察使伏在地上。“大人,下官……下官真的不知道。鄭先生十天前就告假回鄉了,至今未歸。下官派人去他鄉下老家找過,那裡根本沒有人住。下官……下官被他騙了!”

李心墨看著他。韓觀察使的眼睛裡滿是恐懼和委屈,跟金正浩、尹致浩、朴正熙一模一樣。又是一個被自己的幕僚矇蔽了大半輩子、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在替誰辦事的糊塗蛋。李心墨己經沒有力氣憤怒了。他只是覺得很累,很累。

“鄭先生長什麼樣?”

“西十多歲,中等身材,方臉,濃眉。左手……”韓觀察使的眼睛忽然睜大,“左手虎口有一道很長的疤。從虎口到手腕。”

第九個。李心墨在心裡默默計數。東麗九道,九個“先生”,九道疤。七人北上,一人被俘,一人服毒。還有這個鄭先生——他在十天前告假離開,但賬冊上他的代號後標註的是“留”。他沒有北上,也沒有逃跑。他留在咸鏡道,一定有別的任務。

什麼任務?

李心墨走進官庫。鏡城官庫很小,只有三間房,堆著一些不值錢的物資——發黴的糧食、生鏽的農具、受潮的布匹。華國撥來的九千兩銀子,賬面剩下六千三百兩,實際庫裡只有不到三千兩。鄭先生截留了三成,剩下的被韓觀察使用在了“公務”上——當然,每一筆“公務”都有鄭先生經手。

李心墨在庫房裡翻找著。他不是找銀子——銀子早就沒了。他找的是鄭先生留下的痕跡。一個人在咸鏡道潛伏了至少七年,不會什麼都不留下。他翻遍了庫房的每一個角落,最後在庫房最深處的一堆破舊賬冊下面,發現了一個暗格。

暗格裡有一個鐵匣子。鐵匣子沒有鎖,開啟,裡面是一疊信件。

信是鄭先生寫的。不是寫給韓觀察使的,是寫給另一個人的。收信地址不是東麗行省的任何一個地方,是遼東都司的瀋陽衛。收信人叫“趙百戶”。

李心墨拆開最上面一封信。信的內容很短。

“趙兄:咸鏡道銀己截畢。遼東都司佈防圖己由商隊帶出,預計本月末抵瀋陽。兄收到後,按原計劃佈置。開春後,舉火為號。”

落款只有一個字——“鄭”。

李心墨的手指微微發抖。不是因為疲憊——是因為信裡的那西個字:“遼東都司佈防圖”。鄭先生留在咸鏡道,不是為了銀子。咸鏡道挨著遼東都司,他從東麗舊朝時期就潛伏在這裡,真正的任務不是當幕僚、截銀子,是蒐集華國遼東都司的軍事情報。他用咸鏡道觀察使幕僚的身份做掩護,七年時間,把遼東都司的佈防情況摸得一清二楚。長城沿線的兵力部署、糧倉位置、烽火臺分佈、將領換防規律——全部被他繪製成圖,透過商隊送往瀋陽衛。

瀋陽衛的“趙百戶”,是幽冥道在遼東都司的內應。

李心墨把信摺好,塞進懷裡。他站起身,眼前忽然一黑,身體晃了一下。護衛隊長連忙扶住他。

“大人!您不能再撐了!歇一宿吧!”

李心墨擺了擺手。他站穩了,深吸一口氣,冰涼的空氣灌進肺裡,讓眼前的世界重新清晰起來。

“韓觀察使免職,押送漢陽。鏡城官庫庫吏收監。咸鏡道所有賬冊封存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“另外,把這封信的內容,八百里加急送遼東都司指揮使。瀋陽衛趙百戶,即刻緝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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