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原，赤狐部王庭。
巴特爾站在一座氈帳外的寒風中，身上的羊皮袍子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他的臉被草原的冬風吹得粗糙皸裂，顴骨上兩團被凍出來的暗紅，像兩團燒過了頭的炭火。但他的眼睛很亮——草原人的眼睛，習慣了遼闊，習慣了風沙，習慣了在沒有任何參照物的雪原上找到方向。
他是三天前到達赤狐部王庭的。奉周虎臣的密令，以華國使者的身份，前來“賞賜”赤狐部。賞賜是名義，真實目的是離間。赤狐部和蒼鷹部素有舊怨——十年前，蒼鷹部的騎兵劫掠了赤狐部的冬牧場，搶走了三千匹馬和五百個女人。赤狐部一首記著這筆賬，只是因為實力相當，又有白狼部居中制衡，才沒有全面開戰。後來白狼部被蘇瑾打殘，兩部瓜分了白狼的草場和部眾，實力大增，但舊怨未消。巴特爾的任務，就是在這堆還沒熄滅的炭火上，澆一瓢油。
赤狐部的頭人叫烏力吉，五十多歲，年輕時是草原上有名的勇士，現在老了，但那雙鷹隼一樣的眼睛依然銳利。他坐在氈帳正中的狼皮褥子上，左右坐著他的兩個兒子——長子巴圖，次子蘇赫。巴影像他父親，虎背熊腰，沉默寡言。蘇赫更精瘦，眼神更活絡，像一隻隨時準備撲食的豹子。
巴特爾單膝跪在帳中，雙手呈上週虎臣的親筆信和禮單。禮單很長——茶葉一千斤，鹽五百斤，鐵鍋二百口，綢緞一百匹。這在草原上是極重的賞賜。草原不缺牛羊，不缺馬匹，不缺勇士，但缺茶葉、缺鹽、缺鐵、缺一切從中原運來的東西。誰能從中原運來這些東西，誰就能在草原上收買人心。
烏力吉讓兒子接過信和禮單，卻沒有立刻表態。他盤腿坐在狼皮褥子上，用一把銀刀削著手把肉，一片一片削下來，放進嘴裡慢慢嚼著。氈帳裡很安靜，只有羊肉在炭火上烤出的滋滋聲，和帳外寒風的呼嘯。
“周將軍的禮，很重。”烏力吉終於開口了，聲音像砂紙刮過鐵皮，“他想讓赤狐部做什麼？”
巴特爾抬起頭。“頭人誤會了。周將軍不是要讓赤狐部做什麼。周將軍是想跟赤狐部交個朋友。”
烏力吉笑了一聲。笑聲很短，像狼打了個噴嚏。
“交朋友。中原人跟草原人交朋友，都是用刀劍交的。周將軍在邊關殺了多少草原人？現在要交朋友了？”
巴特爾沒有迴避。“頭人說得對。周將軍殺過很多草原人。但頭人也殺過很多中原人。草原和中原，幾百年來就是這樣——你殺我，我殺你。殺到最後，誰也沒贏。周將軍派我來，不是來翻舊賬的，是來問頭人一句話。”
烏力吉放下銀刀。“什麼話？”
“赤狐部，想不想做草原的王？”
氈帳裡的空氣像被凍住了。巴圖握緊了腰間的刀柄，蘇赫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。烏力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但削肉的手停了一瞬。
“草原的王，是長生天定的。不是周將軍定的。”
巴特爾搖了搖頭。“頭人，長生天定的王，己經死了。白狼部的呼延赫是長生天定的王，他的腦袋現在還掛在雲州城牆上。蒼鷹部的耶律洪在草原上自封為王，他的使者正在赤狐部的草場上招攬部眾。頭人難道不知道？”
烏力吉的臉色變了。他真的不知道。巴特爾從懷裡掏出一封羊皮信，遞過去。信是耶律洪寫給赤狐部下屬一個小部落頭人的，內容很簡單——歸順蒼鷹部，共舉大事，事成之後，共享草原。信上的落款蓋著耶律洪的金印。
烏力吉看完信，把羊皮摔在地上。
“耶律洪這條老狗！”
巴特爾知道，第一瓢油，澆上去了。
“頭人，耶律洪不止在挖赤狐部的牆角。他還在跟更北邊的幾個部落聯絡，準備開春後一起南下。他答應那些部落，打下華國的北境之後，雲州、幽州的草場歸他們。但頭人想想——耶律洪的蒼鷹部自己才多少人？他拿什麼分給那些部落？他分的，是赤狐部的草場，是赤狐部的牛羊，是赤狐部的女人。”
巴圖猛地站起來。“他敢！”
烏力吉一擺手，巴圖咬著牙坐了回去。烏力吉看著巴特爾，目光像兩把刀子。
“周將軍想讓赤狐部做什麼？”
“周將軍不想讓赤狐部做什麼。周將軍只是想告訴頭人——華國的敵人，是蒼鷹部，不是赤狐部。耶律洪要從華國身上咬一塊肉，華國就要敲掉他的牙。頭人如果願意，可以袖手旁觀。等華國敲掉了耶律洪的牙，赤狐部就是草原上最大的部落。頭人如果不願意袖手旁觀——”巴特爾頓了頓，“周將軍可以給赤狐部三千副鐵甲。”
烏力吉的呼吸明顯重了一下。三千副鐵甲。草原上最稀缺的不是勇士，是鐵甲。一個穿皮袍的騎兵和一個披鐵甲的騎兵對沖，勝負沒有任何懸念。赤狐部如果有三千鐵甲騎兵，就能橫掃整個草原。這是任何草原頭人都無法拒絕的籌碼。
“周將軍要什麼？”烏力吉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要赤狐部在開春之後，按兵不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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