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瑾在張記成衣鋪謄抄賬冊的時候，鋪門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。不是普通客人的腳步——普通客人進門之前會猶豫、會放輕、會在門口張望。這腳步徑首而來，落地沉穩，帶著明確的目的性。
孫掌櫃掀開門簾走了進來。
他沒有看張王氏，沒有看掛在牆上的成衣，目光首接落在蘇瑾身上。那張五短身材的圓臉上掛著生意人慣常的笑容，但笑意沒有抵達眼底。他的左手依然縮在袖子裡，虎口那道疤被布料遮得嚴嚴實實。
“張掌櫃在不在？”他問的是張掌櫃，眼睛看的卻是蘇瑾。
張王氏放下鞋底迎上去。“當家的進貨去了，孫掌櫃有什麼事？”
“沒事沒事，路過，討杯茶喝。”孫掌櫃在櫃檯旁的椅子上坐下，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，最後又落回蘇瑾身上，“這位就是張掌櫃新招的賬房？寧州來的沈兄弟？”
蘇瑾放下筆，站起身，臉上露出沈度應該有的謙卑和侷促。“正是小人。孫掌櫃好。”
孫掌櫃笑眯眯地打量著他。那目光像一把極細的刀片，從蘇瑾的臉上劃到手上，從手上劃到站姿上。蘇瑾保持著微微佝僂的脊背、微微內收的肩膀、微微低垂的下頜——一個長期伏案、營養不良、自卑畏縮的落魄書生應有的體態。
“聽說你在寧州讀過書？考過鄉試？”
“讀過幾年。考了三次，都沒中。”蘇瑾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苦澀。
“可惜了。”孫掌櫃嘆了口氣，語氣裡聽不出幾分真心，“你這字寫得是真不錯。上回張掌櫃拿你記的賬給我看，我都不敢信是年輕人寫的。工工整整，一筆不苟，比我們貨棧那幫糙人強到天上去了。”
蘇瑾低下頭。“孫掌櫃過獎。”
孫掌櫃端起張王氏遞來的茶，抿了一口。茶水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表情。他放下茶碗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。
“對了，沈兄弟。你在寧州的時候，住哪條巷子來著？”
蘇瑾的心跳沒有變化。他的臉上露出沈度應該有的、對故鄉的懷念與悵然。“柳樹巷。巷口有棵大槐樹，槐樹底下有個賣餛飩的攤子。小時候我爹常帶我去吃。”
“柳樹巷。”孫掌櫃重複了一遍，點了點頭，“寧州我去過一回。柳樹巷是不是挨著寧州府學的西牆？”
蘇瑾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。只一瞬。孫掌櫃在給他挖坑。寧州府學根本不在柳樹巷附近——府學在寧州城東，柳樹巷在城西，隔著大半個城。如果沈度真的是在柳樹巷長大的寧州人，他會立刻糾正這個錯誤。如果他不是，他可能會順著孫掌櫃的話往下接。
“孫掌櫃記錯了。”蘇瑾的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糾正，“府學在城東，柳樹巷在城西。隔著遠呢。小人小時候去府學門口賣過自己抄的書，要走大半個時辰。”
孫掌櫃的笑容頓了一瞬。然後他拍了拍腦門，哈哈大笑。“對對對，是我記錯了！年紀大了，腦子不好使了。寧州府學在城東，柳樹巷在城西。你這一說我就想起來了。”
他笑得很爽朗，像個真正記性不好的生意人。但蘇瑾注意到，他笑的時候，眼睛裡的審視沒有消失，反而更濃了。
孫掌櫃又坐了一會兒，跟張王氏閒聊了幾句布匹的行情，然後起身告辭。走到門口時，他忽然回過頭。
“沈兄弟，改天有空，來貨棧坐坐。我那兒的賬目亂得一團糟，你要是不嫌棄，幫我理理。工錢另算。”
蘇瑾連忙拱手。“孫掌櫃抬愛。只要張掌櫃准假，小人一定去。”
孫掌櫃點了點頭，掀開門簾走了。他的腳步聲在銅錢巷的青石板路上漸漸遠去，一下，一下，沉穩有力。
蘇瑾坐回小桌子前，重新提起筆。筆尖蘸墨，穩穩落在賬冊上。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，但他的後頸在發麻——跟上次在巷子裡被三個“地痞”堵住時一樣的發麻。
孫掌櫃今天來，不是為了討茶，不是為了閒聊。他是來親自確認的。確認沈度是不是真的在寧州住過，確認沈度對寧州的記憶是不是真實的，確認沈度這個人是不是真實存在的。他問柳樹巷的位置，問府學的位置，都是在測試。如果沈度答錯了任何一個問題，今天傍晚，順發貨棧的人就會出現在銅錢巷，用某種“意外”的方式讓沈度永遠消失。
但沈度答對了。因為趙清影三年前在寧州佈下的影子檔案，詳細到了柳樹巷的每一塊石板、府學門口的每一棵梧桐樹、從柳樹巷到府學要經過的每一座橋。這些細節，蘇瑾在來京城之前就全部刻在了腦子裡。
孫掌櫃的疑心暫時被打消了。但只是暫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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