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嬤嬤走後的第三天，銅錢巷一切如常。
張王氏還是每天坐在櫃檯後面納鞋底，張掌櫃還是隔三差五出門進貨，巷口的王木匠家娶了媳婦之後熱鬧了幾天，又歸於平靜。牛二沒有再出現過——劉順說他會擺平，他就真的擺平了。銅錢巷的鄰居們偶爾會問起何嬤嬤，張王氏就說“回老家了”。大家唏噓幾句，也就過去了。在京城這條不起眼的小巷子裡，人來人往是常事。住二十年又怎樣？說走就走了。
蘇瑾每天照常去張記成衣鋪上工。謄抄賬冊，招呼客人，幫張掌櫃搬布匹。他的賬記得越來越好，字寫得越來越工整，張掌櫃幾次當著客人的面誇他，說沈兄弟是鋪子裡的寶。張王氏對他比從前更親近了——自從牛二來鬧事那天蘇瑾搬出“順哥”的名頭嚇退牛二之後，張王氏看他的眼神里就多了一層東西。不是疏遠，是一種微妙的尊重。在她眼裡，沈度不再只是一個老實本分的落魄書生，還是一個“有路子”的人。在城南這片地方，“有路子”比“老實本分”更讓人高看一眼。
蘇瑾把這一切看在眼裡，心裡沒有任何波瀾。他知道自己在銅錢巷的日子不會太久了。正月十西，趙清影會收網。劉順、馬掌櫃、柳娘子、孫掌櫃、何太監——幽冥道在京城的五個核心節點，會在同一時間被連根拔起。沈度作為劉順發展的外圍眼線，會被暗衛“請”去問話。問話結束後，“查無實據”，釋放。他會繼續在張記成衣鋪當幾天賬房，然後“老家來信，母親病重”，向張掌櫃辭行，離開銅錢巷，回到永寧坊那座小院，讓沈老篾匠洗掉臉上的易容，重新變成蘇瑾。
這是計劃。計劃永遠是完美的。但蘇瑾知道，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。
第二十五天傍晚，收工前，張掌櫃從外面回來，臉色不太好。張王氏問他怎麼了，他擺擺手，沒說話。蘇瑾在一旁謄抄賬冊，筆尖沒有停，耳朵卻豎了起來。
晚飯時，張掌櫃終於開口了。他放下筷子，看著張王氏。
“今天進貨的時候，聽孫掌櫃說了一件事。”
蘇瑾的筆尖微微一頓。孫掌櫃。順發貨棧的孫掌櫃，幽冥道在朝陽門外貨棧區的核心節點，左手虎口有疤的第八個人。
“什麼事？”張王氏問。
“孫掌櫃說，前幾天夜裡，有人在銅錢巷看見何嬤嬤了。”
張王氏的筷子停在半空。“不可能吧？何嬤嬤不是回老家了嗎？”
“孫掌櫃也說不可能。但那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——前天夜裡，三更天，銅錢巷何嬤嬤的院子門口，停了一輛騾車。一個老婦人從車上下來，開了院門，進去了。進去之後，燈亮了一小會兒，又滅了。那人說，看身形，就是何嬤嬤。”
張王氏的臉白了一瞬。“她……她回來做什麼？”
“不知道。孫掌櫃也覺得蹊蹺，讓我留個心。”
蘇瑾放下筷子。“掌櫃的，我去看看吧。何嬤嬤走的時候，託我照看院子。我隔三差五去看看，也是應該的。”
張掌櫃想了想，點了點頭。“也好。你去看一眼，別驚動什麼。要是何嬤嬤真回來了，問問她怎麼回事。要是沒回來……那就當沒這回事。”
蘇瑾應了一聲，站起身，走出成衣鋪。
銅錢巷的暮色己經沉了下來。巷子裡的燈籠還沒點，整條巷子籠罩在一片灰藍色的昏暗裡。他走到何嬤嬤院子門口，院門緊閉著。門上那張褪了色的門神還在，邊角卷得更厲害了。他抬手敲門。三下。
沒有人應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還是沒有人應。
他把耳朵貼在門縫上，聽。院子裡很安靜，沒有任何聲響。他退後一步，看了看院牆——牆頭的枯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，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。
何嬤嬤沒有回來。孫掌櫃說的那個“看見何嬤嬤”的人，要麼看錯了，要麼在說謊。但孫掌櫃為什麼要對張掌櫃說這件事？孫掌櫃是幽冥道的人，他知道何嬤嬤己經撤離了。他不可能相信何嬤嬤會回來。他跟張掌櫃說這件事，不是為了確認何嬤嬤是否回來——是為了試探。試探張掌櫃的反應，試探銅錢巷對何嬤嬤突然消失的反應。更進一步，試探沈度的反應。
孫掌櫃在懷疑沈度。
蘇瑾的脊背竄起一股寒意。不是恐懼，是警覺。孫掌櫃是幽冥道在京城物流網路的核心節點，他的級別不比劉順低。他很可能從某種渠道得知了何嬤嬤撤離的細節——包括何嬤嬤臨走前把簪子給了沈度這件事。一個外圍眼線，憑什麼讓一個潛伏二十年的核心看守者在撤離前把貼身之物送給他？這不合常理。孫掌櫃的懷疑，是合理的懷疑。
蘇瑾沒有在院門口多停留。他轉身走回成衣鋪。張掌櫃和張王氏還在飯桌前坐著，看到他回來，同時抬起頭。
“怎麼樣？”
“沒人應。院子裡黑著，不像有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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