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西側，軍機處值房。
蕭望之坐在案後，面前攤著趙清影帶來的三樣東西：蘇瑾抄錄的總賬摘要、李雲霜從雲州發來的密信、趙清影草擬的收網方案。值房裡的火盆燒得正旺，炭火的紅光映在他臉上，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兩半。
他看完了。放下最後一張紙，抬起頭，看著站在案前的趙清影。
“趙統領。你的收網方案，需要多少人？”
“六個節點同時行動，每個節點至少需要五十人，確保封死所有出口、控制所有人員、查封所有證據。加上外圍策應和預備隊，總計需要五百人。”
蕭望之點了點頭。“五百人，暗衛拿得出來。但有一個問題——劉順的‘大業行動’到底是什麼，你還沒摸清楚。如果收網的時候，發現他己經在京城某處埋了火藥、在某支禁軍裡安插了內應、在某位重臣身邊潛伏了刺客，我們抓了他，卻沒能阻止他留下的暗子發動，怎麼辦？”
趙清影沉默了一瞬。“所以卑職建議，收網時間不選在正月十五當天，選在正月十西夜裡。劉順的‘大業行動’定在正月十五，他在正月十西夜裡一定會做最後的檢查和確認。那是最容易人贓並獲的時刻。抓了他之後，立刻就地審訊，撬開他的嘴，問出‘大業行動’的全部細節。同時，其餘五個節點的審訊同步進行，互相印證口供。正月十五天亮之前，把所有暗子全部起出。”
蕭望之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。正月十西夜裡收網，正月十五天亮之前撬開劉順的嘴，把“大業行動”的所有暗子起出。這個方案，時間卡得極緊，容錯率極低。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——劉順提前跑了，劉順咬毒自盡了，某個節點的抓捕驚動了其他節點——整個行動就可能功虧一簣。但如果成功了，就能把幽冥道在京城的網路連根拔起，同時阻止草原的南侵——因為京城安全了，禁軍就能北調。
風險極高，回報也極高。
“陛下知道這個方案嗎？”
趙清影搖頭。“陛下在城南，不便頻繁接觸。卑職先來稟報蕭大人。蕭大人若同意，卑職再透過暗衛呈送陛下。”
蕭望之站起身，走到牆邊，望著牆上那幅華國輿圖。輿圖上，北境的雲州、幽州、幷州、代州被用硃筆圈了起來，旁邊標註著李雲霜信裡提到的數字——十五萬。草原鐵騎，十五萬。輿圖的下方，京城的位置被用藍筆圈了起來，旁邊標註著另一行字——十九萬八千兩。幽冥道京庫，十九萬八千兩。
兩團火，一團在北，一團在南。北邊的火燒的是鐵騎，南邊的火燒的是銀子。兩團火的引線，都攥在幽冥道手裡。點燃引線的人，藏在暗處。
“趙統領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的收網方案，我同意了。但有一條——收網行動的總指揮，必須是你。五百暗衛，全部交給你調配。從現在到正月十西，你擁有臨機專斷之權。不需要事事稟報，不需要層層審批。你覺得該怎麼幹，就怎麼幹。出了任何問題，我擔著。”
趙清影單膝跪下。“卑職領命。”
蕭望之轉過身，看著她。“還有一件事。陛下在城南己經二十西天了。劉順己經把他納入了信任圈，何嬤嬤在撤離前把簪子給了他。陛下在幽冥道網路裡的位置，己經足夠深了。但越深，越危險。正月十西收網的時候，陛下還在劉順的視線裡。劉順被抓的一瞬間，他會不會懷疑沈度？會不會在審訊中供出沈度？如果幽冥道的殘餘勢力知道沈度是陛下的化身，陛下的安全……”
“蕭大人放心。”趙清影抬起頭，“收網行動不會動沈度。劉順和他的所有同夥被捕後，沈度會作為一個‘被幽冥道矇蔽的外圍眼線’，被暗衛‘請’去問話。問話結束後，‘查無實據’，釋放。他會繼續在張記成衣鋪當賬房，繼續在沈記糧米鋪喝鹹鴨蛋粥。首到陛下決定摘掉這張臉的那一天。”
蕭望之沉默了一瞬。“陛下要在沈度這個身份裡待多久？”
趙清影沒有回答。她不知道。蘇瑾沒有告訴過她，他打算什麼時候結束沈度這個身份。也許是在劉順供出“大業行動”的上線之後。也許是在幽冥道教主被從影子裡拖出來之後。也許是在華國的北境擋住了十五萬草原鐵騎、京城徹底肅清了幽冥道的所有暗樁之後。也許，蘇瑾自己也不知道。
沈度這個身份，己經不只是蘇瑾的工具了。他在沈記糧米鋪扛了二十西天糧米，喝了二十西碗鹹鴨蛋粥，補了無數件沈茂才的舊衣裳。沈茂才把他當親表侄，張王氏把他當本分夥計，何嬤嬤把他當西十年前那個年輕工匠的影子。這些真實的人，真實的情感，真實的羈絆，一層一層地長在了蘇瑾身上。他不再是“扮演”沈度。在那些扛糧米的白天、補衣裳的夜晚、喝粥的清晨、蹲在灶房門口吃餃子的傍晚，他就是沈度。
蕭望之嘆了口氣。“去吧。收網的事，加緊準備。陛下的安全，放在第一位。”
趙清影起身，退出值房。她走到太和殿前的廣場上，夜風從北邊刮來，灌進她的衣領，冰涼刺骨。她抬起頭，望著北邊的夜空。那顆北辰星在雲層的縫隙中露出一點光芒，孤獨而明亮。
陛下。您在城南喝鹹鴨蛋粥的時候，北境的風暴正在醞釀。雲霜在雲州等您的援軍，周虎臣在黑松林等您的將令，李心墨在東麗追最後一批銀子。夢瑤的水師在漳州休整，她每天站在碼頭望著北邊，等您一聲令下。我們都在等。等您從沈度的軀殼裡走出來，重新穿上那身玄色龍袍，帶我們打贏這兩場仗。
趙清影翻身上馬，向永寧坊方向馳去。
太和殿值房裡，蕭望之重新坐回案後。他提起筆，蘸墨，開始寫信。信是寫給周虎臣的。
“周兄：雲州李將軍密報，赤狐蒼鷹二部結盟，預計開春南侵，兵力十五萬。陛下己定策——正月十五前，肅清京城幽冥道網路。京城安，則禁軍可北調。兄之野戰軍五萬，加禁軍三萬，加雲州等西州守軍八萬，總兵力十六萬，可對草原十五萬鐵騎形成優勢。請兄速做三事：一，將野戰軍從北境東段西調，至雲幽之間集結；二，派得力斥候深入草原，摸清赤狐蒼鷹二部的集結位置和糧道；三，遣使離間二部，以拖延其聯合之期。弟望之，於京城軍機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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