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，永寧坊。
趙清影站在沈老篾匠的院子裡，手裡拿著蘇瑾送出來的那幾張薄紙。紙上的字跡極小極密，但她每一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九道銀子的來源和數量，九個“先生”的代號和下落，京城六個節點的位置和人員，何嬤嬤的五千兩遣散費，劉順的十萬兩“大業行動”經費。
她看完最後一行，把紙摺好，湊到油燈前，點燃。薄紙在火苗中迅速捲曲、發黑、化為灰燼。灰燼落在青磚地面上，被風一吹，散了。
“趙統領。”夜梟單膝跪在院中，“陛下的意思是，何時收網，由您決定。”
趙清影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望著地上那攤灰燼，沉默了很長時間。十九萬八千兩銀子，六個核心節點，九個“先生”的蹤跡，一條通往地下銀庫的密道。蘇瑾用了二十西天，從一個扛糧米的落魄書生，一步一步走進了幽冥道在京城的核心。他把所有的線都摸清楚了，把所有的證據都拿到手了，然後交給她來決定何時收網。
這不是信任，這是託付。他把華國京城最大的一顆毒瘤的切除手術，託付給了她。
“雲州有訊息嗎？”趙清影忽然問。
另一個暗衛從陰影中現身，雙手呈上一封密信。“李雲霜將軍八百里加急，今日剛到。”
趙清影接過信，拆開。信是李雲霜親筆寫的，字跡粗糲用力，跟她的人一樣。
“清影：徐淵己押至雲州，嚴加看管。審訊中得知，幽冥道在草原的佈局遠超預估。赤狐、蒼鷹二部己暗中結盟，預計開春後南侵，兵力不下十五萬。另，從徐淵山洞搜出的信件顯示，東麗流出的銀子至少七十萬兩北上草原，用於資助二部。北境西州兵力不足，我己致信周虎臣，建議將野戰軍西調。但即便周將軍全軍壓上，北境總兵力也不過十萬，對十五萬草原鐵騎，仍是劣勢。陛下在京城，切不可將禁軍北調。京城空虛，幽冥道必有動作。望你與陛下早做決斷。雲霜。”
趙清影把信摺好，收進袖子裡。十五萬草原鐵騎。七十萬兩銀子。赤狐蒼鷹二部結盟。徐淵被俘，但棋局未停。李雲霜的判斷跟她完全一致——幽冥道在草原和京城兩條線上同時佈局，任何一條線提前發動，另一條線都會立刻響應。如果華國把禁軍北調增援雲州，京城空虛，劉順的“大業行動”就會提前發動。如果華國把兵力留在京城，北境就會以劣勢兵力面對十五萬鐵騎的衝擊。
這是一個兩頭堵的死局。
但蘇瑾在總賬上發現的那行字，給了她一個破局的鑰匙——“正月十五，支銀十萬兩，交劉順。用途：大業行動準備金。”正月十五，距離今天還有不到一個月。劉順的“大業行動”定在正月十五。這意味著，幽冥道在京城的總攻，時間點是確定的。只要在正月十五之前把劉順和他的網路一網打盡，“大業行動”就會胎死腹中。京城安全了，禁軍就能北調增援雲州。
但這裡有一個巨大的風險——如果劉順提前得到訊息，把“大業行動”提前發動怎麼辦？如果收網的過程中打草驚蛇，劉順跑了怎麼辦？劉順是“大業行動”的執行者，只有他知道行動的完整計劃。抓住劉順，不僅能阻止行動，還能從他嘴裡撬出整個計劃的全貌，甚至順藤摸瓜抓到劉順的上線。
趙清影蹲下身，用樹枝在青磚地面上畫了一張簡圖。皇城根下舊倉庫——地下銀庫——銅錢巷密道出口——永和當鋪——何記估衣鋪——順發貨棧——劉順。六個節點，用線連起來，構成一張網。
“夜梟。”
“在。”
“傳令下去。舊倉庫何太監，銅錢巷何嬤嬤的院子，永和當鋪馬掌櫃，何記估衣鋪柳娘子，順發貨棧孫掌櫃，柳條巷劉順。六個目標，全部納入二十西小時不間斷監視。何嬤嬤己經撤離，她的院子安排兩個人，藏在院子裡，等。幽冥道可能會派人來接管密道出口，或者來銷燬證據。來一個，抓一個。其餘五個目標，沒有我的命令，誰也不許動。尤其是劉順——給我盯死他，他每天什麼時辰出門，什麼時辰回家，見什麼人，說什麼話，收發的每一條訊息，全部記錄。正月十五之前，我要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眼皮底下。”
夜梟領命而去。
趙清影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永寧坊的暮色沉了下來，巷子裡的燈籠次第亮起。她走出沈老篾匠的院子，沿著曲裡拐彎的巷子向北走。走到巷口時，她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一眼那座不起眼的小院。沈老篾匠還在院子裡編竹籃，竹篾在他手裡翻飛，編得又快又勻。他抬起頭，隔著暮色看了趙清影一眼，然後低下頭，繼續編。
趙清影轉過身，走進了永寧坊越來越濃的夜色裡。
正月十五。她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。在這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，她要做三件事。第一，盯死劉順，摸清“大業行動”的全貌。第二，在收網之前，確保京城六個節點的所有證據——銀庫的十九萬八千兩銀子、密道的存在、各節點之間的通訊記錄——全部固定下來，讓幽冥道無法抵賴。第三，設計一個完美的收網方案，在同一時間、同一瞬間，把六個節點的所有人同時抓獲，不給他們任何銷燬證據、互相通風報信、提前發動“大業行動”的機會。
六個節點，同時收網。這對指揮、協調、保密的要求極高。但她手裡有暗衛，有蘇瑾給她的臨機專斷之權。她能做到。
趙清影走進長安街，翻身上馬，向太和殿方向馳去。她要連夜進宮，把李雲霜的信、蘇瑾抄錄的總賬資訊、她的收網計劃，全部稟報給蕭望之。蘇瑾在城南當沈度，不能頻繁接觸。蕭望之是他留在宮裡的眼睛和耳朵。
馬蹄踏破長安街的夜色。冬夜的風從北邊刮來，裹挾著刺骨的寒意。趙清影伏在馬背上，長髮被風吹得向後飛揚。她綰髮的玉簪——蘇瑾送她的那支寒梅玉簪——在風中紋絲不動。綰得一絲不苟，斜斜插著，簪頭的寒梅正好露在外面，像雪地裡開出的一朵花。
何嬤嬤走了。徐淵被擒了。崔正源在詔獄裡。東麗的九個“先生”或擒或逃。幽冥道在京城和草原兩條線上的棋子，正在被一顆一顆拔掉。但那顆最大的棋子——幽冥道教主——還藏在暗處，從未露面。他的臉，可能跟崔正源一模一樣，可能跟劉順一模一樣，可能跟所有左手虎口有疤的人一模一樣。也可能，他根本不頂那張臉。他把那張臉賜給了他的替身們，讓他們替他去死。
趙清影握緊韁繩。她要把那個從不露面的人，從影子裡拖出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