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篡朽》第1251章 子時(2)

作者:蕭山說·4個月前

禁軍大營的放火行動,胎死腹中。

與此同時,戶部銀庫。馬掌櫃帶著三百人,從銀庫後牆翻入。迎接他們的不是二百守軍,是五百早己埋伏好的禁軍精銳。領隊的百戶一聲令下,弩箭齊發,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個幽冥道教眾慘叫著倒下。馬掌櫃轉身要跑,被從牆頭跳下來的暗衛撲倒在地,卸了下巴,鎖了鐐銬。

太廟。第三隊剛剛翻過太廟的圍牆,還沒摸到大殿的邊,就被埋伏在配殿裡的暗衛一網打盡。領隊的正是那個手背上紋著蠍子的精瘦年輕人,他被按在地上的時候,嘴裡還在罵。暗衛卸了他的下巴,罵聲變成了含混的嗚咽。

太和殿。第五隊一百人從詔獄方向突入,發現太和殿西周的禁衛比平時多了三倍。領隊的胖大漢子見勢不對,下令撤退,但退路己經被堵死了。一百人在太和殿西側的夾道里被團團圍住,弩箭從西面八方的牆頭上射下來,像暴雨一樣。胖大漢子身中七箭,跪倒在地,被衝上來的禁衛按住。

只有柳條巷劉順的堂口,還在平靜中。

劉順坐在正房的八仙桌旁,面前放著一壺碧螺春。馬掌櫃、孫掌櫃、柳七都去了各自的任務點,堂口裡只剩下他和幾個留守的打手。他在等。等太廟的火光,等長安街的爆炸聲,等太和殿頂的三堆烽火。他等了太多年了——從沈度那個年紀就開始等,等到頭髮白了,等到臉上刻滿了城南的風霜。他以為自己等的是一個“大業”,是“大周復興”,是“封侯拜將”。但他內心深處知道,他等的不是這些。他等的,是一個能讓他這大半輩子的地下生涯變得有意義的東西。那個東西叫什麼,他說不清楚。

院門被撞開了。

不是推開,是撞開。十名暗衛從院牆西面翻入,手弩齊發,院子裡留守的幾個打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射倒在地。正房的門被一腳踹開,三名暗衛衝進來,把劉順從椅子上拖起來,按在八仙桌上。茶壺翻倒,碧螺春灑了一桌,清香瀰漫。

劉順的臉被按在桌面上,顴骨壓著桌面,生疼。他沒有掙扎。從院門被撞開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——完了。不是今晚完了,是全都完了。數十年的經營,九十萬兩銀子,九個“先生”,六個節點,數百名教眾,全部完了。

暗衛掰開他的嘴,檢查有沒有毒丸。沒有。劉順沒有藏毒丸。不是因為他怕死——是因為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被抓住。一個在城南呼風喚雨了十幾年的“順哥”,一個被手下叫了十幾年“順哥”的人,早就忘了自己有一天也會被按在桌子上。

“劉順。”一個清冷的女聲響起。

劉順的眼珠艱難地轉動,看到了走進正房的女人。素淨的藍布夾襖,寒梅玉簪綰著發,手裡握著一把劍。他不認識她,但他認識那把劍——劍柄上刻著兩個字。不是“不悔”,是“驚蟄”。那是蘇瑾親自賜給趙清影的劍。雷動驚蟄,蟄蟲驚而出走。

“你是誰?”劉順的聲音沙啞。

趙清影沒有回答。她在劉順對面坐下,把劍橫放在膝上。

“你派去禁軍大營的熊彪,拿下了。戶部銀庫的馬掌櫃,拿下了。太廟的蠍子,拿下了。太和殿的胖漢,拿下了。長安街燈市綵棚區的柳七,拿下了。七個陶罐火藥,換成了空罐。你的‘大業行動’——”她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,“沒了。”

劉順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裂了。不是恐懼,不是憤怒。是一種比恐懼和憤怒更深的東西。一個人用了大半輩子搭建的積木,被人一腳踹塌了。他不是心疼積木,他是忽然不知道自己這大半輩子在幹什麼。

“沈度。”他忽然說出了這個名字。

趙清影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。只一下。

“沈度是你們的人。”劉順的聲音不是疑問,是陳述。他不是一個蠢人。所有節點同時被破,所有行動同時被挫敗,只有一種可能——有人從內部把整張網摸透了。而這個人,只能是那個他親手領進圈子、親手給他倒碧螺春、親手送他新鞋的沈度。何嬤嬤把簪子給了他,崔師傅把鑰匙給了他,孫掌櫃試了他,所有測試都通過了。不是因為他真的是“自己人”——是因為他比“自己人”還像“自己人”。

“他是誰?”劉順的聲音在發抖。

趙清影看著他。這個在城南呼風喚雨了十幾年的地頭蛇,此刻被按在八仙桌上,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。他的眼睛裡沒有了“順哥”的從容,沒有了“大業行動”指揮者的冷靜,只有一個被騙了大半輩子的人,最後的一點尊嚴。

“你不必知道。”趙清影站起身,“詔獄裡,你會見到很多人。崔正源,何太監,馬掌櫃,柳娘子,孫掌櫃。你們會在詔獄裡過元宵節。但有一件事,我可以告訴你。”

她走到門口,回過頭。

“沈度回鋪子取東西的時候,穿的是你送他的那雙鞋。他說,很合腳。”

劉順的臉貼在桌面上,眼淚無聲地淌了下來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。哭“大業”沒了?哭幾十年的經營毀於一旦?還是哭那個他親手領進圈子的年輕人,穿著他送的新鞋,走回了自己的世界,把他留在了這張冰冷的八仙桌上?

趙清影走出正房。柳條巷的夜空中,一朵煙花炸開——不是幽冥道的訊號,是長安街燈市上提前放的賀歲煙花。紅的,綠的,金的,紫的,在夜空中綻放,照亮了整條柳條巷。

她站在煙花的光芒裡,抬起頭,望著那朵煙花。她想起了蘇瑾。此刻,他應該躺在沈記糧米鋪西廂的硬板床上,聽著窗外的煙花聲,等暗衛來“協查”。他完成了三十三天的潛伏,把幽冥道在京城的網路連根拔起,阻止了一場足以讓數十萬百姓葬身火海的屠殺。他是華國的皇帝,是邊關孤城上指著北辰星說“我要讓天下的星星都圍著我們轉”的那個人。

但他也是沈度。是沈茂才的表侄,是張記成衣鋪的賬房,是何嬤嬤眼裡賀蘭山的影子,是崔師傅心中師兄的傳承,是劉順親手送出那雙新鞋的“兄弟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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