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記糧米鋪，西廂。
蘇瑾躺在硬板床上，月光從窗縫漏進來，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。遠處的長安街方向，煙花一朵接一朵炸開，把窗紙映得忽紅忽綠。他沒有睡。他在等。
亥時三刻，他聽到了院子外面的腳步聲。不是沈茂才——沈茂才的腳步聲他聽了三十三天，認得出來。沈茂才走路時右腳落地比左腳重，因為常年扛糧米，右肩的擔子壓彎了脊樑，重心偏右。趙大走路時腳步聲沉悶，像一頭笨拙的熊。錢二走路時腳步聲輕快，帶著城南地痞特有的吊兒郎當。這些腳步聲，他全部認得。
此刻院子外面的腳步聲，他一個都不認得。輕，穩，齊。是暗衛。
蘇瑾閉上眼睛。門被推開了。不是撞開，是推開。三個人走進西廂，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精幹漢子，穿著便裝，腰間鼓鼓囊囊。他走到床前，低頭看著躺在床板上的沈度。
“沈度？”
蘇瑾睜開眼睛，臉上露出沈度應該有的茫然和驚慌。“你們……你們是誰？”
精幹漢子從懷裡掏出一塊腰牌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腰牌是銅的，上面刻著暗衛的標記——一把劍穿過一朵雲。沈度不認識這塊腰牌，但他應該害怕。蘇瑾的身體往床裡縮了縮，脊背抵住牆壁，手指抓住被角。
“我……我沒犯事……”
“犯沒犯事，跟我們走一趟就知道了。”精幹漢子的語氣不重，甚至帶著一絲例行公事的平淡。他揮了揮手，兩個手下上前，把沈度從床上拉起來。沒有戴鐐銬，只是左右挾著，帶出了西廂。
蘇瑾被帶出西廂的時候，經過天井。沈茂才披著一件舊棉袍站在正房門口，臉上滿是驚惶。他的頭髮亂蓬蓬的，顯然是剛從床上爬起來。看到蘇瑾被兩個陌生人架著，他往前邁了一步。
“你們……你們幹什麼？這是我表侄，他是好人！他……”
精幹漢子回過頭，看了沈茂才一眼。“暗衛辦案。沈掌櫃，你表侄只是帶回去問話。問完了，沒事就放回來。”
沈茂才的嘴張了張，什麼都說不出來。他看著蘇瑾，眼睛裡滿是一個小人物面對官府的無力感和恐懼。蘇瑾也看著他。三十三天，這個中年小商人給了他三十三碗粥，三十三天的床板，一碗臘八粥，一罈黃酒三斤臘肉，還有無數句“表叔等著”。他什麼都沒有給過沈茂才，只給了他一場驚惶。
“表叔。”蘇瑾開口，聲音沙啞，“粥在灶臺上，別忘了喝。”
沈茂才的眼眶紅了。他點了點頭，嘴唇哆嗦著，最終只說了一句：“我……我等你回來。”
蘇瑾被帶出了沈記糧米鋪。鋪門外的巷子裡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騾車。他被塞進車廂，車簾放下，騾車啟動。車輪碾過青石板路，發出沉悶的隆隆聲。
車廂裡只有他一個人。蘇瑾靠在車壁上，閉上了眼睛。沈度的最後一夜，開始了。
騾車在京城的小巷裡繞了很久。不是走首線，是在繞。這是暗衛的標準程式——讓被帶離的人無法記住路線，無法判斷自己被帶往何處。蘇瑾在腦子裡默默記著車輪轉彎的方向和頻率——左，右，左，左，右，首行，右——但記到一半，他停了下來。不需要記。他知道騾車最終會停在哪裡。永寧坊，沈老篾匠的院子。
他靠在車壁上，聽著車輪的隆隆聲和遠處漸漸稀疏的煙花聲。長安街的燈市應該快散了。百姓們看完了煙花，帶著孩子回家了。他們不知道，他們剛剛與一場屠殺擦肩而過。他們不知道，有一個叫沈度的落魄書生，用三十三天的糧米、鹹鴨蛋、臘八粥、炸丸子，換來了他們的平安。他們不知道，也不需要知道。
騾車停了。
蘇瑾被帶下車。眼前是永寧坊那座不起眼的小院。院門半掩著，裡面透出燈光。精幹漢子把他帶進院子，帶到正房門口，然後退了出去。門在蘇瑾身後關上了。
正房裡，沈老篾匠坐在馬紮上，面前放著一隻木盆。木盆裡是配好的藥水——深褐色的，散發著草藥和某種礦物質混合的氣味。他抬起頭，看著蘇瑾。渾濁的眼睛裡，有一種蘇瑾很熟悉的東西。不是尊敬，不是忠誠。是心疼。
“陛下。”他的聲音沙啞，像砂紙刮過老樹皮，“三十三天了。該回來了。”
蘇瑾在沈老篾匠對面的椅子上坐下。沈老篾匠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。那雙編了幾十年竹籃的手，指節粗大，掌心的繭厚得像熟牛皮。手指觸到蘇瑾臉上的易容麵皮邊緣，極輕極緩地揭開。麵皮從顴骨、下頜、額頭一點一點分離，發出細微的撕裂聲。不是麵皮撕裂的聲音——是膠質分離的聲音。沈老篾匠的手很穩，比任何外科醫生都穩。
麵皮完全揭下來了。沈老篾匠把它放進藥水裡浸泡。藥水會溶解殘留的膠質，讓麵皮保持柔軟，以備下次使用。
“別動。”沈老篾匠拿起一塊乾淨的棉布，蘸了另一種藥水，開始擦拭蘇瑾的臉。藥水冰涼，帶著淡淡的酒精味。棉布擦過的地方，蠟黃色的顏料一層一層褪去，露出下面真實的膚色。不是沈度那種營養不良的蠟黃，是邊關七年風沙打磨出來的古銅色。
擦了三遍。沈老篾匠放下棉布，退後一步，端詳著蘇瑾的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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