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瑾站起身。玄色龍袍，北辰刀，沈度的新鞋。他站在銅鏡前，看著鏡子裡這個混合了蘇瑾和沈度的人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沈老篾匠跪在地上，額頭貼地。“老奴恭送陛下。”
蘇瑾走出正房。院子裡，趙清影站在月光下。她己經換回了暗衛統領的官服，頭髮用那支寒梅玉簪綰著，手裡握著那把“驚蟄”劍。看到蘇瑾走出來，她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腳上——那雙青布新鞋。
她什麼都沒有說。單膝跪下。
“陛下。劉順及其同夥共計西十七人，全部緝拿歸案。禁軍大營內應三人，拿下。戶部銀庫內應五人，拿下。太廟內應二人，拿下。太和殿內應二人，拿下。七個陶罐火藥，己全部起出，移交墨封處置。長安街燈市，平安。”
蘇瑾看著她。“柳七呢？”
“活捉。下巴卸了，毒丸未咬。正在詔獄審訊。”
“劉順呢？”
趙清影沉默了一瞬。“在詔獄。他沒有毒丸。但他什麼都不說。不是不招——是說不出來。從被按在桌子上的那一刻起，他就沒說過一句完整的話。像是在等什麼。”
蘇瑾點了點頭。“他是在等朕。”
他邁步向院門走去。趙清影站起身，跟在他身後。走到院門口時，蘇瑾停下腳步。
“清影。沈記糧米鋪的沈茂才，讓人送二十兩銀子過去。就說是沈度在寧州的遠親託人帶來的，謝他這些日子照顧表侄。另外，張記成衣鋪的張掌櫃和張王氏，送十兩銀子。銅錢巷王木匠家，送五兩銀子和一對小孩的長命鎖——他家剛娶了媳婦，早晚用得上。”
趙清影的眼眶微微泛紅。“臣妾領旨。”
蘇瑾推開門，走進了永寧坊的夜色。
正月十西的月亮己經西斜，清冷的光輝灑在青石板路上。遠處的長安街方向，最後一朵煙花在夜空中寂寥地綻放，然後熄滅。蘇瑾走在這條他走了無數遍的巷子裡，腳上的新鞋踩在石板上，發出輕微的嗒嗒聲。
他不是沈度了。但他穿著沈度的鞋。他不再是那個扛糧米、補衣裳、蹲在灶房門口喝粥的落魄書生。但那些糧米、那些衣裳、那些粥，還在他的身體裡。在他的肩膀上——那裡有一層扛糧米磨出的薄繭。在他的手心裡——那裡有幫沈茂才補衣裳時被針扎出的針眼。在他的舌根上——那裡還殘留著臘八粥的甜味和崔師傅藥茶的苦味。
他會帶著這些東西，走回太和殿，坐上龍椅，繼續當他的皇帝。但從此以後，他批閱奏摺的手，是扛過糧米的手。他坐在龍椅上的身體，是蹲在灶房門口喝粥的身體。他看著滿朝文武的眼睛，是何嬤嬤說“你的眼睛像他”的那雙眼睛。
蘇瑾走進太和殿西側的軍機處值房。蕭望之正在案後批閱公文，看到他進來，連忙起身行禮。蘇瑾擺了擺手，在蕭望之對面坐下。
“望之。京城的事，告一段落了。北境的事，如何了？”
蕭望之從案上拿起一疊軍報，雙手呈上。“周將軍八百里加急。虎跳峽伏擊陣地己構築完畢，三萬陶罐火藥己全部運抵。巴特爾在赤狐部和蒼鷹部之間的離間計己見成效——赤狐部烏力吉收了三千鐵甲，答應按兵不動。蒼鷹部耶律洪截獲了烏力吉寫給朝廷的‘密信’底稿，對赤狐部恨之入骨，己決定提前南侵，時間定在正月末。”
蘇瑾接過軍報，翻開。周虎臣的字跡粗糲用力，跟他的人一樣。
“陛下：耶律洪十五萬鐵騎，預計正月二十八透過老風口，正月二十九進入虎跳峽。臣己令五千投擲手日夜演練，三萬陶罐己全部配置到位。此戰若成，草原可定。另，林將軍水師己於三日前抵旅順口，正配合遼東都司肅清幽冥道內應。瀋陽衛趙百戶己緝拿，供出同夥七人，全部落網。林將軍言，虎跳峽戰起時，她將率五千精銳從海路突襲蒼鷹部冬牧場，斷耶律洪歸路。三路夾擊，耶律洪必亡。”
蘇瑾合上軍報。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三下。
“回信給周虎臣。告訴他——朕在京城等他的捷報。虎跳峽之戰後，不要停。趁赤狐部烏力吉還沒發現鐵甲的貓膩，一鼓作氣，把赤狐部也收了。巴特爾繼續留在草原，不用回來。他對草原各部的人頭、地形、恩怨，比任何斥候都清楚。封他為草原宣慰使，秩兩千石，開府儀同三司。讓他替朕把草原上大大小小几十個部落，一個一個梳理清楚。”
蕭望之提筆記下。
“另，給林夢瑤回信。”蘇瑾的聲音頓了頓，“告訴她，遼東都司的事辦完了，不必回漳州。留在旅順口，等虎跳峽的烽火。還有——”
他的手指在案上停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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