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急。”蘇瑾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，“顧鶴齡在太醫院十五年，不差這一時半刻。他跑不了。”他看著劉順，“除了顧鶴齡，還有誰？”
劉順搖頭。“罪民只知道顧鶴齡。教裡的規矩，上線和下線之間單線聯絡。罪民的上線是顧鶴齡，罪民的下線是城南的幾十個外圍眼線。罪民不知道顧鶴齡的上線是誰，不知道教主的真身在哪裡。罪民只知道，‘大業行動’的總策劃是教主本人，顧鶴齡是京城戰線的執行者，草原戰線的執行者是……徐淵。”
蘇瑾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。徐淵。顧鶴齡。兩個執行者，一個在草原，一個在京城。而那個從未露面的人——幽冥道教主——在暗處同時操縱著兩條線。草原的線己經斷了，徐淵被擒。京城的線也斷了，劉順和他的西十六個同夥全部落網。但顧鶴齡還在，教主還在。
“劉順。朕問你最後一個問題。”
劉順抬起頭。
“你在城南十幾年，收買了幾十個像沈度一樣的年輕人。他們每一個人，你都送了新鞋。你送鞋的時候，心裡在想什麼？”
劉順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。他想說什麼，但什麼都說不出來。他跪在石榻上，額頭貼著冰冷的石面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。不是哭——是比哭更深的東西。一個人用大半輩子做了一件錯事，做了無數次，每一次都告訴自己“這是為了大業”。到最後，大業沒了，錯事還在。他無法面對的不是懲罰，是那些被他親手領進深淵的年輕人。那些人的臉，他可能己經記不清了。但那些鞋，他每一雙都記得。
蘇瑾站起身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上的青布新鞋——針腳細密，千層底厚實，鞋面是普通的青布，但每一針都納得整整齊齊。
“你的命，朕留了。但你餘生都要待在這裡。不是贖罪——你贖不了。是記住。記住你送出去的每一雙鞋，記住每一個穿著你送的鞋走進深淵的人。”
他轉身走出牢房。鐵門在身後轟然關閉。
趙清影跟在他身後。兩人沿著石階向上走，腳步聲在狹窄的通道里迴盪。走到地面上時，蘇瑾停下腳步，深深吸了一口正月十五清冷的空氣。
“清影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顧鶴齡，不要動。”
趙清影愣了一下。“陛下？”
“他在太醫院十五年，給朕診了三年脈。如果他想要朕的命，朕早就死了。他沒有動手，不是因為心慈手軟——是因為教主的命令。教主不要朕死，他要朕活著，活到‘大業行動’發動的那一天，親眼看著自己的帝國在火海中崩塌。這是他給朕安排的結局。”蘇瑾的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，“現在‘大業行動’沒了，劉順沒了，徐淵沒了。教主接下來會做什麼？”
趙清影的瞳孔微微收縮。“他會讓顧鶴齡動手。”
“對。但不是現在。他需要一個新的計劃，需要重新部署，需要等風頭過去。顧鶴齡是他埋在朕身邊最深的一顆釘子，他不會輕易使用。朕不動顧鶴齡，就是要讓教主以為朕還不知道顧鶴齡的身份。只要顧鶴齡還在太醫院，教主就會透過他繼續傳遞指令。朕要順著顧鶴齡這條線，摸到教主的真身。”
趙清影沉默了一瞬。“臣妾明白了。顧鶴齡不動，但太醫院煎藥房的小安子，臣妾要拿下。不能讓他給顧鶴齡通風報信。”
蘇瑾點頭。“拿下小安子後，不要審。首接送出京城，關到雲州李雲霜那裡。讓李雲霜替朕看著他。另外，顧鶴齡身邊安插兩個人——不要暗衛，暗衛的痕跡太重。從太醫院內部找。找一個顧鶴齡信任的、但又不會起疑的人。”
趙清影想了想。“太醫院御藥房總管，孫德昭。大胤舊朝時就跟著顧鶴齡，十五年如一日，是顧鶴齡最信任的人。但孫德昭有一個兒子，在京城開了一家藥鋪。三年前那場瘟疫，他兒子差點病死，是臣妾手下的暗衛假扮遊方郎中，送了一副藥救回來的。孫德昭欠暗衛一條命。他不知道那個遊方郎中是暗衛。”
“孫德昭。就他。讓他繼續做顧鶴齡最信任的人，每天照常抓藥、煎藥、送藥。唯一不同的是——每隔三天，他會把顧鶴齡的一舉一動，報告給你。”
趙清影單膝跪下。“臣妾領旨。”
蘇瑾扶起她。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，感覺到她腕上的脈搏跳得很快。
“清影。這盤棋還沒有下完。劉順是車，徐淵是馬，顧鶴齡是炮。朕吃了他的車和馬，留著他的炮。為的是將死那個下棋的人。”
趙清影抬起頭，看著蘇瑾。他的眼睛裡沒有疲憊——三十三天的潛伏，一夜未眠，詔獄裡跟劉順的對坐，都沒有在他眼睛裡留下疲憊。那雙眼睛還是亮得像北辰。
“陛下。臣妾想問您一個問題。”
“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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