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鄭先生呢?”耶律洪問。
“鄭先生在中軍。他說想親眼看著大軍透過虎跳峽。”
耶律洪的嘴角微微揚起。那是一個極淡的弧度,像狼露出了牙。鄭先生。他在草原上潛伏了七年,以商人的身份在各部落之間穿梭,替幽冥道蒐集情報、傳遞訊息、運送銀子。他的真名叫什麼,耶律洪不知道。他的真面目長什麼樣,耶律洪也不確定——這個人每次出現,長相都有細微的變化。但耶律洪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鄭先生送來的那張佈防圖,和那七十萬兩銀子。七十萬兩銀子,夠他養十五萬鐵騎打兩年仗。那張佈防圖,夠他把華國的北境防線撕成碎片。
“傳令下去。全軍加速透過老風口。今天日落前,前鋒到達虎跳峽入口。明天巳時,全軍進入虎跳峽。第一個衝出峽谷、看到雲州城牆的勇士,賞千金,封千戶。”
傳令兵飛馳而去。十五萬鐵騎開始移動,馬蹄踏碎老風口的積雪,發出沉悶的隆隆聲,像遠方的悶雷。
正月二十九,巳時初刻。虎跳峽入口。
耶律洪策馬立在峽谷入口外的一處高地上,望著他的大軍源源不斷地湧入峽谷。十五萬人擠進一條五里長的峽谷,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。前鋒己經深入峽谷三里,後隊還在峽谷入口外排隊等候。隊伍拉得很長,很密——峽谷最窄處只容西騎並行,騎兵們幾乎是馬頭挨著馬尾。這是最危險的時刻。如果此時有人在峽谷兩側的山上埋伏,從高處往下扔石頭,就能造成巨大的傷亡。
但耶律洪不怕。他的斥候昨天己經把虎跳峽兩側的山搜過了——當然,只是在峽谷入口處往裡看了幾眼,沒有爬上山去搜。在耶律洪的認知裡,華國的軍隊只會守在長城的城牆後面,不敢出城野戰。周虎臣在黑松林伏擊完顏虎,那是小規模的遭遇戰,跟十五萬大軍的會戰完全不同。他不相信華國軍隊敢離開長城,在虎跳峽這種地方設伏。
他錯了。
周虎臣站在虎頭峰南坡的密林邊緣,從松樹的縫隙裡俯瞰峽谷。他看到了耶律洪的蒼鷹大旗——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幟,繡著一隻展翅的蒼鷹,在峽谷入口外的高地上飄揚。耶律洪本人就在那面旗下。但周虎臣不急。他要等的,是耶律洪的中軍全部進入峽谷。中軍進入峽谷,前鋒還沒有出谷,後隊還在谷口——整個十五萬大軍被擠壓在一條五里長的峽谷裡,首尾不能相顧。那是最完美的殺戮時刻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巳時三刻,蒼鷹大旗開始移動了。耶律洪策馬進入了峽谷。他的周圍簇擁著數百名親衛騎兵,人人披著雙層牛皮甲,手持彎刀和圓盾。中軍的隊伍比前鋒更密集,因為耶律洪在中軍,親衛們把他圍得水洩不通。這是草原頭人的標準護衛陣型——用密集的人牆保護頭人。但在虎跳峽裡,這種密集陣型,等於把所有人捆在一起送給火藥當靶子。
周虎臣舉起手。密林裡,兩千五百名投擲手同時握緊了陶罐。他們的手上纏著浸過桐油的麻布,防止陶罐粗糙的邊緣割傷手掌。每個人的面前,六隻陶罐排成一排,引線從陶罐口延伸出來,用油紙裹著,防潮。
“點火。”周虎臣的聲音不高,但密林裡的每一個投擲手都聽到了。
兩千五百根引線同時湊到火摺子上,嗤嗤的燃燒聲在密林裡響成一片。引線燃燒的速度經過墨封的精確計算——從點燃到爆炸,剛好夠投擲手把陶罐扔到峽谷中央。
“扔。”
兩千五百隻陶罐從虎頭峰南坡的密林裡飛出,劃出兩千五百道拋物線,落向峽谷中密密麻麻的蒼鷹部騎兵。與此同時,虎尾峰北坡的兩千五百隻陶罐也飛了出來。五千只陶罐,在幾息之間,同時砸進了十五萬鐵騎的頭頂。
第一輪爆炸。
峽谷裡像是被一隻巨人的腳狠狠踩了下去。五千只陶罐同時炸開,火藥、鐵砂、碎瓷片在密集的騎兵隊伍中濺射,形成五千個死亡漩渦。衝擊波把騎兵從馬上掀飛,鐵砂穿透牛皮甲釘進肉裡,碎瓷片像無數把旋轉的刀片割開人皮和馬皮。人和馬的慘叫聲在峽谷兩側的山壁之間來回反射,疊加,放大,變成一種不像是人世間能發出的聲音。
第一輪爆炸的硝煙還沒散,第二輪陶罐又飛了出來。然後是第三輪。第西輪。第五輪。第六輪。
五千投擲手,每人六隻陶罐。兩刻鐘之內,三萬只陶罐全部扔進了五里長的峽谷裡。爆炸聲連成一片,分不清哪一聲是哪一隻陶罐。只有連綿不絕的轟鳴,像天塌了。
峽谷裡,蒼鷹部的十五萬鐵騎被困在五里長的狹窄空間裡,進退不得。前鋒想衝出峽谷,但出口被第一批陶罐炸出的深坑和屍體堆堵住了。後隊想退出峽谷,但入口被最後幾輪陶罐炸塌的山石封住了。中軍被夾在中間,承受了最密集的爆炸。人和馬的屍體層層疊疊堆在一起,鮮血把峽谷裡的積雪染成了觸目驚心的紅褐色,融化後混著雪水,匯成一條暗紅色的小溪,向峽谷低窪處流去。
耶律洪在哪?
周虎臣站在山脊上,用望遠鏡在硝煙中搜索那面蒼鷹大旗。他找到了。大旗倒了,被炸斷的旗杆壓在幾具親衛的屍體下面。耶律洪本人——他從馬上被掀了下來,左腿被炸飛的馬屍壓住,動彈不得。他的臉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。但他的眼睛還睜著,望著兩側的山壁,望著那些從密林裡不斷飛出來的陶罐。
他的眼睛裡,第一次出現了恐懼。不是對死亡的恐懼——耶律洪這輩子,無數次面對死亡,從來沒有怕過。他怕的是另一種東西——他發現,他不是在跟華國的軍隊打仗。他是在跟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力量打仗。那些從山上飛下來的陶罐,那些在人群中炸開的火光,那些穿透牛皮甲的鐵砂和碎瓷片——這些東西,不屬於他認知中的任何戰爭。他的十五萬鐵騎,草原上最強大的騎兵軍團,在它們面前像紙糊的一樣。
他至死都不會知道,那些陶罐裡裝的,是墨封根據蘇瑾給的配方改良的火藥。蘇瑾前世是特種兵,精通各種火藥的配比和爆炸力學。他把這些知識教給了墨封,墨封用三年的時間,把這種知識變成了三萬只陶罐。這三萬只陶罐,今天在虎跳峽,收割了十五萬草原鐵騎的命。
爆炸聲停了。三萬只陶罐全部扔完了。峽谷裡,硝煙緩緩散去,露出了地獄般的景象。五里長的峽谷裡,堆滿了人和馬的屍體。有些地方屍體堆得比人還高。倖存的人從屍體堆裡爬出來,渾身是血,茫然地站在屍山中間,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他們的耳朵被爆炸聲震聾了,聽不見任何聲音。他們的眼睛被硝煙燻得流淚,看不清任何東西。
周虎臣拔出刀。刀柄上那個“等”字,貼著他的掌心。
“五千投擲手,換刀。衝下去,收割殘敵。活捉耶律洪者,賞萬金,封千戶侯。”
。天一這了到等於終,刀的他。面前最伍隊在走臣虎周。刀是,罐陶是再不裡手們他。谷峽了進殺,來下衝上山側兩從手擲投千五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