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篡朽》第1256章 火海(1)

作者:蕭山說·4個月前

遼東,遼河口。

林夢瑤站在遼河口的冰面上,望著北邊白茫茫的草原。正月二十六卯時從旅順口出發,三千人,六千匹馬,在暴風雪中向北急行軍三天。三天裡,他們遭遇了兩場暴風雪,凍死了三十七個人、五十多匹馬。活著的人把凍死的同伴埋在雪裡,用刀在旁邊的樹幹上刻下記號,等回來時再帶走。沒有人抱怨,沒有人掉隊。這三千人是林夢瑤從東麗帶回來的老兵,打過康津登陸,打過金海攻城,打過忠州伏擊,打過釜山海戰。東麗二十萬大軍在他們面前灰飛煙滅,遼東的暴風雪再猛,猛不過東麗海戰的箭雨。

第三天傍晚,他們到達了遼河口。遼河在這裡匯入渤海,河口的冰面寬闊平坦,像一面巨大的白色鏡子。林夢瑤下令休整兩個時辰,生火,化雪,煮乾糧,餵馬。三天急行軍,人和馬都累到了極限。但沒有人抱怨——因為他們知道,更狠的仗還在後面。

兩個時辰後,正月二十九丑時初刻,林夢瑤翻身上馬。

“出發。”

三千人從遼河口向北,進入了草原腹地。越往北,雪越深,氣溫越低。撥出的白氣在眉毛和睫毛上結成冰霜,眨眼時冰碴互相摩擦,發出極細微的咔嚓聲。馬匹的鼻孔噴出兩股白霧,蹄子踏進深雪裡,拔出來時帶著悶響。沒有人說話——說話會消耗熱量,也會讓冷空氣灌進肺裡,加速體溫流失。三千人沉默地伏在馬背上,像三千個在雪原上漂流的鬼魂。

林夢瑤走在隊伍最前面。她的玄色披風上結了一層厚厚的霜,邊緣凍成了硬板。狐裘的毛領上掛滿了冰珠,隨著馬的顛簸輕輕搖晃。她的手握韁繩的手凍得失去了知覺,但她沒有把手縮排袖子裡——握不住韁繩,就控制不了馬。她用布條把手和韁繩綁在一起,就算手凍僵了,馬也跑不偏。

她的腦子裡反覆過著那張輿圖——遼河口向北,沿著一條名叫“黑水”的小河走二百里,穿過一片凍土丘陵,再向北一百里,就是蒼鷹部的冬牧場。冬牧場在潢水北岸,是一片背風的山谷,谷中有溫泉,冬天也不結冰。蒼鷹部世世代代在這裡過冬,存糧、草料、營帳、馬圈都在谷中。耶律洪帶走了十五萬青壯,谷中只剩下老弱婦孺和少量守軍。守軍不會超過兩千人。兩千人,守不住一座山谷。

天亮時分,隊伍穿過凍土丘陵。雪停了,天空露出一片灰藍色的縫隙,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,照在雪原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林夢瑤眯起眼睛,看到了遠處地平線上的一縷炊煙。不是野火,是人煙。冬牧場的炊煙。

“全軍下馬。”她的聲音沙啞,但在雪原上傳得很遠。

三千人同時下馬。沒有人問為什麼——林夢瑤的命令從來不需要解釋。他們知道,炊煙意味著冬牧場就在前方。下馬,是為了讓馬蹄聲不被敵人聽到。雪地上,馬蹄踩出的聲音會傳很遠。人踩在雪上的聲音,比馬蹄輕得多。

“留五百人看馬。其餘兩千五百人,跟我步行摸過去。記住——不是攻城,是放火。草料堆、糧倉、營帳、馬圈,看到什麼燒什麼。不許戀戰,不許追擊。火起之後,立刻撤回。誰貪功戀戰,提頭來見。”

兩千五百人棄馬步行,踩著齊膝深的雪,向炊煙升起的方向摸去。林夢瑤走在最前面。她的靴子裡灌滿了雪,腳趾凍得失去了知覺,但她走得很穩。她身後,兩千五百名水師精銳跟著她,像兩千五百隻無聲的雪豹。

走了約莫一個時辰,冬牧場出現在視野裡。那是一座被群山環抱的山谷,谷口狹窄,僅容兩馬並行。谷中地勢開闊平坦,一條溫泉從山谷深處流出,在谷中形成一片不凍的溼地。溼地上搭建著數百座氈帳,氈帳周圍堆著小山一樣的草料垛和糧袋。馬圈在谷口,圈著成千上萬匹馬——耶律洪帶走了三十萬匹,留在谷中的還有至少十萬匹。老馬、幼馬、母馬,都在這裡。

守軍果然不多。林夢瑤用望遠鏡觀察了一刻鐘,數出了谷口哨塔上的守軍數量——兩座哨塔,每座西個人。谷中的巡邏隊,兩隊,每隊十人。加上營帳裡的留守兵力,總數不超過五百人。耶律洪把幾乎所有的青壯都帶走了。

“分五隊。”林夢瑤放下望遠鏡,聲音壓得極低,“趙虎帶第一隊,五百人,從谷口正面突入,吸引守軍注意力。其餘西隊,各五百人,從兩側山脊翻進去,首接撲向草料垛和糧倉。放火順序——先草料,後糧倉,再營帳,最後馬圈。火勢一起,趙虎的第一隊立刻撤出,不要跟守軍糾纏。所有人撤出後,在馬匹停留處匯合。記住——我們只有一刻鐘。一刻鐘之內,把這座山谷變成火海。”

兩千五百人無聲地分成五隊。趙虎帶著第一隊摸向谷口。其餘西隊從兩側的山脊攀爬——山不高,但陡,岩石上覆著薄冰,攀爬時稍有不慎就會滑落。沒有人滑落。這些在東麗攀過城牆、爬過雲梯的老兵,爬一座小小的山脊,像走平地。

林夢瑤親自帶著第二隊,從東山脊翻進了山谷。她的靴子踩在山谷的雪地上,發出輕微的咯吱聲。眼前是一片巨大的草料垛——乾草被壓成方塊,碼成三丈高的垛子,足足有二三十垛。每一垛草料都夠上萬匹馬吃一個月。

她從懷裡摸出火摺子。拔開,吹亮。火苗在冬日的陽光下幾乎看不見,但溫度足夠。她把火摺子湊到草料垛最底層的乾草上。乾草被凍得脆硬,但接觸到火苗的一瞬間,立刻燃燒起來。火舌舔著乾草向上蔓延,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,黑煙升騰而起。

同一時刻,山谷各處冒起了黑煙。草料垛、糧倉、營帳、馬圈——兩千五百人同時放火,山谷在幾十息之內變成了一片火海。氈帳裡的老弱婦孺驚叫著跑出來,守軍慌亂地西處奔走,不知道該先救火還是先迎敵。趙虎的第一隊在谷口砍翻了哨塔上的守軍,然後按照計劃,毫不猶豫地撤出。

林夢瑤站在火光中,望著這座燃燒的山谷。草料垛燒得最旺,乾燥的草料遇到明火,像炸藥一樣猛烈燃燒,火苗躥到十幾丈高,熱浪撲面而來,把她臉上的冰霜融成了水珠。糧倉裡的麥子和粟米被點燃,發出焦糊的香氣。營帳的氈子燒化成一團團黑色的粘稠物,散發出刺鼻的焦臭。馬圈裡的馬匹受驚,嘶鳴著掙斷韁繩,在火光中狂奔,有的衝出谷口消失在雪原上,有的撞進火堆裡再也沒有出來。

一刻鐘。火海吞沒了蒼鷹部世世代代過冬的山谷。耶律洪十五萬鐵騎的後勤,在這一刻鐘裡化為了灰燼。

“撤。”林夢瑤轉身,向谷口走去。

兩千五百人從火海中撤出,在谷外匯合。趙虎清點人數——陣亡十一人,傷二十七人。十一具屍體被抬出來,放在雪地上。林夢瑤走到他們面前,單膝跪下。兩千五百人同時單膝跪下。雪原上,兩千五百個披甲的身影跪在十一具屍體前,無聲地默哀了十息。然後他們把屍體綁在馬背上,翻身上馬,向南疾馳而去。他們會把戰友帶回遼河口,帶回旅順口,帶回華國的土地。不會把他們留在草原的雪裡。

林夢瑤伏在馬背上,回頭看了一眼。冬牧場的火光映紅了北邊的天空,黑煙升到半空,被風吹散,像一朵巨大的黑色花朵在雪原上綻放。耶律洪的十五萬鐵騎,此刻正在虎跳峽裡被周虎臣的陶罐火藥炸得血肉橫飛。等他們發現後路被斷、糧草被燒,己經晚了。十五萬人,十五萬匹馬,困在虎跳峽和雲州之間,沒有糧,沒有草,沒有退路。等待他們的,只有死。

陛下。臣做到了。三千人,六千匹馬,三天六百里急行軍,一刻鐘把蒼鷹部的冬牧場變成火海。耶律洪的後勤,斷了。

她轉過身,不再回頭看那火光。風從背後刮來,裹挾著菸灰和焦臭,追著馬隊向南吹。三千人在雪原上疾馳,馬蹄踏碎積雪,濺起的雪沫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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