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，詔獄第三層。
顧鶴齡被帶進來的時候，身上的太醫院院正官服己經被扒掉了，換上了一件灰布囚衣。他的頭髮披散著，花白的髮絲粘在額頭上，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——不是被拷打的，是咬毒丸時被暗衛卸了下巴，牙齒磕破了嘴唇。他的下巴己經被裝回去了，但咬合力還沒完全恢復，說話時聲音含混，像嘴裡含著什麼東西。
趙清影坐在牢房裡的石凳上，面前放著一盞油燈。油燈的火苗被她調得很低，只有黃豆大小，把整個牢房籠罩在將滅未滅的昏黃中。顧鶴齡被按在她對面的石榻上，手腳戴著鐐銬，腰間的鐵鏈鎖在牆壁的鐵環上。
“顧鶴齡。”趙清影的聲音不高，但在這間狹小的石室裡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，“你在太醫院十五年。大胤舊朝十年，華國新朝五年。三朝老臣，太醫院院正，秩比兩千石。陛下每一次龍體不適，都是你診脈開方。每一碗藥，都是你親自煎。陛下喝下去的每一口藥，都經過你的手。這五年裡，你給陛下下過毒嗎？”
顧鶴齡的身體微微一顫。“沒有。”
趙清影的目光落在他臉上。那是一張老者的臉——六十多歲的年紀，皮膚鬆弛，眼袋浮腫，眼角佈滿細密的皺紋。在太醫院時，這張臉總是掛著恭順的笑容，跪在龍榻前切脈時，手指微微發抖，像一個被天威震懾的、老實本分的老太醫。但此刻，這張臉上的恭順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趙清影很熟悉的東西——不是恐懼，是等待。一個潛伏了十五年的人，早就做好了被抓住的準備。他等的就是這一天。
“你的代號，是‘驚鴻’。”趙清影說。
顧鶴齡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你的上線，是幽冥道教主本人。劉順的上線是你，你的上線是教主。你在太醫院十五年，把教主的指令傳遞給劉順，把劉順的報告傳遞給教主。正月十五‘大業行動’的全部指令，都是透過你下發的。禁軍大營的內應，戶部銀庫的內應，太廟的內應，太和殿的內應——都是你發展的。你在太醫院煎藥房安插了小安子，用他做信使。你每隔三天給陛下診一次脈，每一次診脈，都把陛下的身體狀況寫成密報，交給教主。”
顧鶴齡的嘴唇動了動。他想說什麼，但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“本官說的，可有錯漏？”
顧鶴齡沉默了很久。油燈的火苗在他渾濁的眼珠裡映出兩個小小的光點，搖曳不定。
“沒有錯漏。”他終於開口了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老樹皮，“趙統領查得清清楚楚。老夫十五年前被教主派進太醫院，一步一步升到院正。大胤舊朝時，老夫替教主蒐集宮廷情報。華國新朝後，老夫繼續留在太醫院，替教主監視陛下的身體。老夫確實每隔三天寫一份密報，把陛下的脈象、氣色、飲食、睡眠，全部記錄，交給教主。但有一件事，趙統領說錯了。”
他的眼睛裡，有什麼東西在匯聚。
“老夫沒有給陛下下過毒。一次都沒有。”
趙清影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。“為什麼？教主不要陛下的命？”
“不是。”顧鶴齡的聲音忽然變得有力了，像一個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的人，終於找到了開口的理由，“教主當然要陛下的命。他派老夫潛伏在太醫院，就是為了有朝一日，在最關鍵的時刻，用最隱蔽的方式，要陛下的命。老夫學了西十年醫，知道一百種讓人查不出死因的方法。但老夫一種都沒有用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顧鶴齡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——那雙診了西十年脈的手，指節粗大，指甲縫裡殘留著常年抓藥留下的藥漬。這雙手給大胤舊朝的皇帝診過脈，給華國新朝的蘇瑾診過脈，給無數貴人、太監、宮女診過脈。這雙手開過無數張方子，抓過無數味藥，救過無數條命。這雙手，從來沒有殺過人。
“因為……”他的聲音碎成了渣，“因為陛下是唯一一個，問過老夫‘你累不累’的人。”
牢房裡安靜得只剩下油燈芯燃燒的噼啪聲。
“三年前，陛下登基第一年。臘月二十九，除夕前一天。太醫院所有人都回家過年了，只有老夫留在值房裡——老夫沒有家。老夫在太醫院待了十二年，從來沒有人在過年的時候問過老夫，有沒有地方去。那天夜裡，陛下批完奏摺，路過太醫院值房，看到裡面亮著燈。陛下走進來，看到老夫一個人坐在火盆旁煎藥。陛下問老夫：‘顧院正，怎麼不回家過年？’老夫說：‘臣沒有家。’陛下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了一句——”
他的聲音哽住了。
“陛下說：‘朕也沒有家。’”
趙清影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。
“陛下在老夫對面坐下來，跟老夫一起烤火。兩個人，兩個沒有家的人，坐在太醫院值房的火盆旁，烤了半個時辰的火。陛下沒有問老夫任何關於脈象、藥方、龍體的事。陛下只問了一句話——‘顧院正，你在太醫院十二年了，累不累？’”
顧鶴齡的眼淚流了下來。一個潛伏了十五年的幽冥道核心成員，一個代號“驚鴻”的教主親傳弟子，一個掌握了蘇瑾所有健康情報的“釘子”——此刻哭得像個孩子。
“老夫這輩子，給無數人診過脈。大胤的皇帝，大胤的皇后，大胤的太子，大胤的王爺，大胤的權臣，大胤的太監，大胤的宮女。他們每一個人，都只把老夫當成一個開方抓藥的老頭。沒有人問過老夫累不累。只有陛下。只有那個跟老夫一樣沒有家的人，問老夫累不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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