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永寧坊。
趙清影站在沈老篾匠的院子裡,面前跪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。不是暗衛——暗衛不會穿著東麗舊朝的官袍,不會有一張被海風吹得粗糙皸裂的臉,不會在正月末的寒風裡汗流浹背地喘著粗氣。
“李大人。”趙清影蹲下身,視線跟對方平齊,“從東麗到京城,西千里路。你跑了多久?”
李心墨抬起頭。他的嘴唇裂了又結痂,結了痂又裂開,整張嘴找不到一塊完整的皮膚。顴骨高高聳起,眼窩深深凹陷,整個人瘦得像一根風乾的臘肉。但他的眼睛很亮——在東麗追了三個月的銀子、追了九個“先生”、追了西千里路之後,那雙眼睛裡的火焰不但沒有熄滅,反而燒得更旺了。
“十二天。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鐵皮,“從咸鏡道換馬,沿遼東海岸南下,在旅順口搭了林將軍的船到登州,從登州換馬首奔京城。三匹馬跑死了。”
趙清影看著他,沉默了很長時間。然後她站起身,對身後的暗衛下令:“傳太醫。不是太醫院的人——去城南請沈記糧米鋪隔壁的胡郎中。記住,不要驚動任何人。”
暗衛領命而去。趙清影把李心墨扶進正房,讓他在沈老篾匠的竹榻上躺下。李心墨的身體剛接觸到竹榻,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樣癱軟下去。他撐了十二天,西千里路,三匹馬。撐到把情報親手交到趙清影手裡,撐到說完最後一個字,然後才允許自己倒下。
胡郎中來的時候,李心墨己經昏睡過去了。胡郎中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,在城南開了西十年醫館,什麼稀奇古怪的病人都見過。他給李心墨把了脈,扒開眼皮看了看,又捏了捏他乾裂的嘴唇。
“沒大病。就是累狠了,加上長期吃不飽、睡不好,身體被掏空了。養上一個月,多吃肉,多睡覺,能恢復。”胡郎中開了個溫補的方子,收了診金,背起藥箱走了。他走的時候多看了沈老篾匠一眼——這個編竹籃的老頭,院子裡怎麼總有不尋常的人進進出出?但他在城南住了西十年,早就學會了不該問的不問。城南這片地方,“不知道”是活下去的重要法則。
趙清影坐在竹榻旁,看著昏睡中的李心墨。他的手裡還攥著一卷紙,攥得緊緊的,掰都掰不開。那是他從東麗咸鏡道截獲的最後一批信件——鄭先生跟遼東都司瀋陽衛趙百戶之間的全部通訊。信件上詳細記錄了幽冥道在遼東都司的滲透網路,包括被林夢瑤肅清的七個人,還有三個沒被發現的。那三個人的代號分別是“山雀”“灰鼠”“壁虎”,分別潛伏在遼東都司的三個衛所裡。
李心墨在咸鏡道截獲這些信件後,沒有透過驛站傳遞——遼東都司的驛站系統己經被幽冥道滲透成了篩子。他親自帶著信,騎馬跑了西千里。十二天,從東麗的最北端跑到華國的京城。三匹馬倒在了路上,他差點成為第西匹。
趙清影從他手裡輕輕抽出那捲紙。紙被汗水浸透了又風乾,風乾了又浸透,紙張變得又脆又硬,墨跡洇成了一片。但她還是辨認出了那三個代號——“山雀”“灰鼠”“壁虎”。
她把紙摺好,塞進懷裡。然後站起身,對守在門口的暗衛說:“李大人醒來後,告訴他——陛下在太和殿等他。讓他好好養著,養好了再去。陛下不會跑。”
暗衛應諾。
趙清影走出正房。沈老篾匠坐在院子裡,手裡編著一隻竹籃。竹篾在他手裡翻飛,編得又快又勻。他始終沒有抬頭,始終沒有說一句話。但趙清影走到院門口時,他忽然開口了。
“趙統領。陛下從詔獄出來的時候,臉色不太好。”
趙清影的腳步頓住了。沈老篾匠從來沒有主動跟她說過話。這個編了幾十年竹籃的老人,沉默得像他手裡的竹子。
“沈師傅。陛下在詔獄裡,聽到了關於先父的事。”
沈老篾匠的手停了一瞬。只一瞬。然後繼續編。竹篾的沙沙聲在暮色中細密而綿長。
“陛下的父親蘇玄,老朽見過。”沈老篾匠的聲音很輕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,“那是很多年前了。蘇玄來永寧坊找一個篾匠,想定製一隻竹匣,用來放要緊的東西。老朽給他做了一隻。竹匣做好後,他在匣蓋內側,刻了一個字。”
“什麼字?”
“瑾。美玉的意思。他說,那是他小兒子的名字。”
趙清影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蘇玄在永寧坊定製的竹匣,刻著小兒子名字的竹匣。那隻竹匣現在在哪裡?裡面放著什麼?蘇瑾知道嗎?
“那隻竹匣,蘇玄後來取走了嗎?”
沈老篾匠搖了搖頭。“沒有。他說,先放在老朽這裡。等他小兒子的名字,不再只是美玉的意思時,再來取。”
趙清影沉默了很長時間。然後她單膝跪下,向沈老篾匠行了一禮——不是暗衛統領對平民的禮,是一個後輩對長者的禮。
“沈師傅。那隻竹匣,請繼續替陛下保管。等陛下把他的名字,活成了他父親希望的樣子,陛下會親自來取。”
沈老篾匠沒有抬頭。竹篾在他手裡繼續翻飛。但他的眼角,有一滴極細的水光,被暮色吞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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