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麗行省，釜山港。
林夢瑤站在碼頭上，望著西邊的海平面。深秋的海風從東面刮來，裹挾著鹹腥味和隱隱的寒意，把她的玄色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她身後，釜山港的碼頭上停著五十艘戰船，桅杆如林，旌旗蔽日。五萬東征大軍己經登船完畢，只等她的將令。
三個月前，她帶著這五萬人從漳州港出發，跨海東征。六十天滅東麗，三十天肅清殘敵，把東麗九州五十六縣全部納入華國版圖。東麗國王李成桂被押送京城，封了歸義侯。東麗宗室三千餘人，或降或死，無一漏網。東麗二十萬大軍，戰死五萬，投降十五萬，繳獲的兵器盔甲堆滿了十七座庫房。
這是華國立國以來最大的一場滅國之戰。林夢瑤的名字，隨著捷報傳遍了華國二十一州，傳遍了草原、西羌、瀛桑、南洋。人們在茶餘飯後談論著這位女將軍——她怎麼在康津登陸，怎麼攻克金海，怎麼在忠州設伏全殲樸正歡的三萬精銳，怎麼在釜山港外海戰中用一百二十艘戰船圍殲東麗最後的水師。他們說她是蘇瑾麾下最鋒利的刀，是華國海軍的定海神針，是大胤立國數百年來唯一一個以女子之身統領十萬水師的傳奇。
但此刻，站在這座被她親手攻克的港口碼頭上，林夢瑤的眼裡沒有得勝歸朝的豪情。她的目光越過西邊的海平面，落在看不見的京城方向。那裡有一個人在等她。
“將軍。”趙虎從身後走來，甲冑鏗鏘，“全軍登船完畢。隨時可以起航。”
林夢瑤沒有回頭。“趙虎，你說京城現在是什麼樣子？”
趙虎愣了一下。他跟了林夢瑤五年，從邊關孤城到東麗滅國，從未聽她問過這樣的問題。林夢瑤從來不問“京城是什麼樣子”，她只問“敵人在哪裡”“水道有多深”“潮汐什麼時辰”。她的世界裡只有海圖、風向、兵力部署和進攻路線。此刻，她忽然問京城是什麼樣子。趙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“末將……末將也沒去過京城。”他撓了撓頭，“聽說長安街寬得能跑十六匹馬，朱雀大街兩邊全是朱門大戶。還有人說，陛下在乾清宮前面立了一根鐵柱，上面刻著所有陣亡將士的名字。”
林夢瑤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乾清宮前面，是太和殿。太和殿前面，是太和門。太和門外面，才是長安街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“他每天從乾清宮走到太和殿上朝，走三百六十七步。下朝後從太和殿走回乾清宮，還是三百六十七步。夜裡批完奏摺，他會在乾清宮門口站一會兒。有時候有月亮，有時候沒有。不管有沒有月亮，他都會往東邊看。”
趙虎張了張嘴，什麼也說不出來。他不知道將軍是怎麼知道陛下每天走多少步的。他只知道，將軍說這些話的時候，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沒見過的東西。那不是將軍的眼睛。那是一個女人的眼睛。
林夢瑤收回了目光。“起航。”
五十艘戰船依次駛出釜山港。林夢瑤站在“鎮海號”的船尾，望著漸漸遠去的東麗海岸線。那片她征戰了九十天的土地，在夕陽下變成一道越來越細的金色線條，最終消失在灰藍色的海平面下。她沒有再看。她轉過身，面向西方。
京城在東麗以西三千六百里。順風要七天，逆風要十天。她要在船上待至少七天。七天裡，她有大把的時間去想那個人。但她不敢想。因為她怕一想就停不下來。而她是五萬東征大軍的統帥，是華國的水師提督，是“鎮海號”的艦長。她不能在一船將士面前露出那種眼神。那種女人的眼神。
海上的第一個夜晚，林夢瑤站在船頭，望著星空。海上的星空比陸地上低，星星密密麻麻擠在一起，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黑絨布上。她認得那些星星——邊關孤城上的星星也是這樣的，低低的，密密的，像是伸手就能夠到。
那時候，蘇瑾還不是陛下。他只是邊關一個被流放的罪臣之子，帶著幾百殘兵退守孤城。朝中斷糧草，絕援軍。蠻族十萬鐵騎圍城。所有人都說他們要死了。那天夜裡，蘇瑾站在城牆上，她站在他身後。他忽然指著天上一顆星星問她：“夢瑤，你知道那是什麼星嗎？”她搖頭。他說：“那是北辰。北辰居中，眾星拱之。總有一天，我要讓天下的星星，都圍著我們轉。”
當時她覺得他在說瘋話。一個被圍在孤城裡連明天能不能活都不知道的人，說要讓天下的星星都圍著他轉。但她沒有說出口。因為他說這話的時候，眼睛裡有光。那光比天上的北辰還亮。
後來，他真的做到了。他滅了蠻族，平了西羌，收了草原，建立了華國，坐了龍椅。現在連東麗也滅了。天下的星星，真的開始圍著他轉了。
但林夢瑤忽然發現，她不想要天下的星星。她只想要邊關孤城上的那一顆。那顆他指給她看的北辰。那時候，他身邊只有幾百殘兵，只有她，只有周虎臣，只有巴特爾。那時候他每天睡兩個時辰，剩下的時間全部用來研究敵情、部署防禦、鼓舞士氣。那時候他的眼睛裡只有一種東西——活下去，帶著所有人活下去。那時候他還沒有稱帝，還沒有三宮六院，還沒有每天三百六十七步的朝堂路。那時候他只有她。至少，在那些他累得靠在城牆上就能睡著的夜裡，替他蓋上一件舊披風的人，是她。
海風忽然大了起來。林夢瑤的眼眶被吹得發澀。她抬起手，用指腹按了按眼角。指尖觸到一點點溼潤。她愣住了。她有多少年沒流過眼淚了？五年？七年？從父親死在邊關的那一天起，她就沒有再流過淚。父親是邊關的一名斥候，被蠻族的遊騎抓住，活活剝了皮。他們把父親的皮掛在旗杆上，在城外示眾了三天。那時候她才十五歲。十五歲的林夢瑤站在城牆上，看著父親的人皮在風中飄蕩，一滴眼淚都沒有掉。她只是握緊了父親留給她的那把刀，在心裡發了一個誓——殺盡天下蠻族。
後來她做到了。蠻族十萬鐵騎，被她親手砍下頭顱的，不下百人。但父親回不來了。從那以後，她的眼淚就好像流乾了。無論多苦多痛多委屈，眼眶都是乾的，幹得像邊關的戈壁灘。她以為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流淚了。
此刻，站在這艘載著她從東麗回京城的戰船上，海風一吹，眼眶竟然溼了。不是傷心。是怕。她怕回到京城，見到蘇瑾。她不知道該用什麼身份去見他。是林將軍，還是夢瑤？是跪在殿前奏報軍功的臣子，還是站在他身後替他披一件舊衣裳的女人？這三個月裡，她替他打下了一個國家。但她不知道，這能不能換來一個站在他身邊的資格。
“將軍。”趙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“夜風大了，進艙吧。”
林夢瑤迅速抹了一下眼角，轉過身。她的臉上己經恢復了將軍應該有的表情——冷靜，沉著，看不出任何波瀾。
“傳令各船，保持隊形，全速前進。七天內，我要看到漳州港。”
趙虎領命而去。
林夢瑤最後看了一眼東邊的海面。那裡己經徹底沉入了黑夜，什麼也看不見了。她轉身走進船艙，關上門。門關上的一瞬間，她靠在門板上，閉上眼睛。手指摸到腰間那柄從不離身的長刀，刀柄被握了五年，纏繩磨得發亮。那是父親留給她的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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