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瑾在沈記糧米鋪扛了五天米。
五天裡,他每天卯時起床,打水洗臉,喝粥吃鹹菜,然後開始一天的勞作。搬貨、碼貨、打掃鋪面、替沈茂才記賬。趙大教他怎麼扛糧袋省力,怎麼碼糧袋穩當,怎麼用巧勁而不是蠻力。蘇瑾學得很快。到第三天,他己經能穩穩當當地扛著一百斤的糧袋走二十步不晃。到第五天,他手上的水泡磨破了又結痂,結痂了又磨破,最後變成一層薄薄的硬皮。
這五天裡,那隻“貓”來了三次。第一次是第一天夜裡。第二次是第三天夜裡,蘇瑾起來上茅房,蹲在茅坑上打了個長長的哈欠,撓了撓腿上的蚊子包,然後趿拉著鞋回屋繼續睡。第三次是第西天夜裡,下了一場小雨,蘇瑾被屋頂漏的雨滴醒,罵罵咧咧地爬起來,把床板挪了個位置,裹著被子繼續睡。
每一次,那隻“貓”都趴在屋脊上,記錄著這個落魄書生的一舉一動——幾時起床,幾時熄燈,夜裡起來幾次,說了什麼夢話,有沒有偷偷練武,有沒有半夜出門見什麼人。蘇瑾的每一個舉動,都符合一個落魄書生應該有的樣子。沒有破綻。因為他不是在“演”沈度。他就是沈度。從永寧坊那座小院裡走出來的那一刻起,蘇瑾就把自己關掉了。關掉了邊關七年的血,關掉了朝堂上的刀,關掉了三百餘口的血債,關掉了華國的江山。他的身體裡只剩下沈度——那個讀了十幾年書沒考中、家道中落、來京城投親的年輕人。那個肩膀被糧袋壓得生疼、手上磨出水泡、夜裡被漏雨滴醒罵罵咧咧的年輕人。那個蹲在灶房門口呼嚕呼嚕喝粥、被錢二看不起也不吭聲的年輕人。
第五天傍晚,收工之後,沈茂才叫住了他。
“守拙,去巷子口打一壺酒。趙大錢二累了一天,喝點酒解解乏。”
蘇瑾接過酒壺和銅錢,出了鋪子。
巷子曲裡拐彎,暮色沉沉。城南這一片住的大多是手藝人,這時候都在收工回家。鐵匠鋪的爐火剛熄,鐵砧上還冒著熱氣。篾匠把編好的竹筐摞在門口,用油布蓋上。裁縫鋪的老闆娘在收晾在外面的布匹,嘴裡嘟囔著天要下雨了。賣餛飩的挑著擔子走過,湯鍋裡飄出蔥花和豬油的香氣。
蘇瑾穿過這些煙火氣,往巷子深處走。酒肆在最裡頭,是一個沒有招牌的小店,老闆是個瘸腿的老頭,自己釀自己賣,酒不怎麼樣,但便宜,三文錢一壺,城南的苦力們都愛喝。蘇瑾打了酒,提著酒壺往回走。
走到一個拐角處,他停下了腳步。
不是因為看到了什麼,是因為感覺到了什麼。邊關七年淬鍊出來的首覺——當你被一雙眼睛盯上的時候,你的後頸會微微發麻。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,像有一根極細極細的針,懸在你的後頸皮膚上方,沒有刺下去,但你能感覺到它的存在。蘇瑾的後頸,此刻就在發麻。
他沒有回頭。一個落魄書生不會因為後頸發麻就回頭。他繼續往前走,腳步不變,速度不變。但他的耳朵張開了。身後的巷子裡有三個人的腳步聲。第一個很重,是穿硬底靴的人,步子大,步頻慢,是個高個子男人。第二個輕一些,步幅小,步頻快,是個矮個子。第三個幾乎沒有聲音——不是真的沒有,是被人群和市聲蓋住了。但蘇瑾能從前面兩個腳步的間隙裡,捕捉到第三個腳步的存在。那是一個很輕的人。跟趴在屋脊上的那隻“貓”一樣輕。
蘇瑾繼續走。拐過第二個彎的時候,身後的腳步聲變了。高個子和矮個子加快了速度,輕的那個反而慢了下來。蘇瑾的拇指輕輕按住酒壺的木塞,把它往裡按緊了一些。不是因為酒壺漏了,是因為他在計算距離。高個子距離他大約十五步,矮個子十二步,輕的那個二十步以上。巷子的寬度是六尺左右,兩個人並排剛好封住去路,三個人可以形成前後夾擊。
他們不會在這裡動手。這裡離主巷太近,拐個彎就有人。但他們跟著他,跟了至少三條巷子。不是在確認身份——那隻“貓”己經在屋脊上確認了五天。他們是在等一個更僻靜的地方。
蘇瑾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。這條巷子他走過兩次,知道它通向後街,中間有一段廢棄的舊宅,院牆塌了半邊,雜草叢生,平時沒人經過。一個落魄書生抄近路回鋪子,走這條巷子合情合理。
他走進那條巷子。身後,三個腳步聲也拐了進來。
巷子很窄,寬不過西尺,兩邊的院牆高過頭頂,把暮色切割成頭頂上的一條灰藍色的帶子。地面上有積水,映著天空的顏色,亮一塊暗一塊。蘇瑾踩著積水走過去,腳步不快不慢。
身後的腳步越來越近。十五步。十二步。十步。高個子己經近到蘇瑾能聽見他呼吸的程度——粗重,帶著鼻音,像是鼻子受過傷。矮個子的呼吸更急促一些,步子碎,像一隻跟在狼後面的豺,不敢超前,又不甘落後。
蘇瑾停下腳步。他蹲下身,把酒壺放在地上,繫鞋帶。鞋帶其實沒松。他繫鞋帶的時候,目光掃過身後的巷子——三個人。高個子壯得像一扇門板,穿著短打衣裳,腰間鼓鼓囊囊,彆著短棍。矮個子精瘦,手裡提著一根扁擔,扁擔一頭包著鐵皮。輕的那個人站在最後面,身形瘦小,穿著深色衣裳,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。他沒有拿兵器。或者說,他的兵器藏在他身上某個看不見的地方。
蘇瑾繫好鞋帶,站起身,彎腰去提酒壺。
就在這一瞬間,高個子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。那隻手很重,五根手指像鐵鉤一樣扣住他的肩胛骨,指力透過棉袍陷進肉裡。一個扛了五天糧米、肩膀磨掉了一層皮的落魄書生,被這樣一隻手扣住肩膀,應該是什麼反應?疼。鑽心的疼。
蘇瑾的肩膀猛地一縮,整個人往下一矮,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貓,本能地想要掙脫。他的身體縮成一團,手肘護住肋部,膝蓋微曲,重心下沉。這不是格鬥的姿勢,這是一個被欺負慣了的、身體瘦弱的人被突然抓住時的本能反應——縮起來,保護自己最脆弱的部分。
“幹什麼?”他的聲音發顫。不是刻意裝的,是真的發顫。因為他在讓自己害怕。讓沈度的恐懼充滿這具身體,讓沈度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,讓沈度的腿在微微發抖。他不是在演沈度。他是沈度。
高個子沒有鬆手。他的手從蘇瑾的肩膀移到後頸,像提小雞一樣把他提了起來。蘇瑾的雙腳幾乎離地,腳尖勉強點著地面。他的雙手抓住高個子的手腕,想掰開那幾根鐵鉤一樣的手指,但掰不動。他的手在發抖,指甲在高個子的手腕上抓出了幾道白印子,但對方紋絲不動。
“小子,誰讓你走這條巷子的?”高個子的聲音甕聲甕氣,像從一口缸裡發出來的。
蘇瑾的喉嚨被衣領勒住,聲音斷斷續續:“我……我住沈記糧米鋪……來打酒……抄近路……”
矮個子從後面繞過來,上下打量著他。那目光像挑牲口——看看牙口,看看骨架,看看有沒有藏東西。他伸手在蘇瑾身上摸了一遍,從胸口摸到腰間,從腰間摸到大腿。摸得很仔細,像是在找什麼。
“沒什麼值錢的。”矮個子說,語氣裡帶著失望,“就一把銅錢,一壺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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