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篡朽》第1208章 巷子深處(2)

作者:蕭山說·5個月前

“寧州府城……柳樹巷……”

矮個子又跟高個子對視了一眼。這一次,蘇瑾從他們的眼神里讀到了另一層東西——他們知道寧州柳樹巷。不是因為他們去過,是因為有人告訴過他們,如果有人自稱從寧州柳樹巷來,該問什麼問題。

“柳樹巷口有什麼?”矮個子問。

蘇瑾愣了一下。這個愣神是真的。因為“沈度”的檔案裡沒有這一條。趙清影三年前佈下的身份資料再詳細,也不可能詳細到柳樹巷口有什麼店鋪。這不正常。沒有任何一個正常的劫匪會問一個外地人老家巷口有什麼。除非他們手裡有一份標準答案,在核對他說的是不是跟答案一致。

“有……有一棵槐樹。”蘇瑾的聲音更加發顫了,“槐樹底下有個賣餛飩的攤子。小時候我爹常帶我去吃。”

他說這話的時候,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對亡父的懷念。那懷念是真的——不是沈度對父親的懷念,是蘇瑾對蘇玄的懷念。他不知道蘇玄有沒有帶他吃過餛飩。蘇玄死的時候他還在襁褓裡,對父親沒有任何記憶。但他無數次想象過那個畫面——一個父親牽著兒子的手,在巷口的餛飩攤坐下,要兩碗餛飩,一碗多放辣子,一碗少放。兒子夠不著桌子,父親把他抱起來,放在自己膝蓋上。

這個畫面在他心裡活了二十多年。此刻,它從心裡湧出來,湧進沈度的聲音裡,讓那句“小時候我爹常帶我去吃”帶上了一種無法偽裝的顫抖。那不是恐懼的顫抖,是思念的顫抖。是一個失去了父親的人,在提起父親時特有的那種顫抖。

高個子的手微微鬆了一點。

不是因為同情。是因為答案對上了。他們手裡果然有一份標準答案。柳樹巷口有一棵槐樹,槐樹底下有一個賣餛飩的攤子。寧州來的落魄書生沈度,小時候他爹常帶他去吃。

高個子鬆開手,蘇瑾落在地上,踉蹌了一下,扶住牆才站穩。他的腿在發抖,肩膀被捏過的地方疼得像被烙鐵燙過。他大口大口喘氣,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。

“以後走大路。別抄近道。”高個子扔下這句話,轉身走了。

矮個子跟在他後面。輕的那個人始終沒有說話,從陰影裡退出去的時候,蘇瑾看清了他的臉——一張極其普通的臉,普通到扔進人堆裡立刻就會消失。但他走路的姿勢,蘇瑾記住了。左腳落地比右腳輕,極細微的差別。可能是舊傷,可能是習慣。

三個人消失在巷子盡頭。

蘇瑾靠在牆上,喘了很久。他的腿還在發抖,肩膀還在疼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這些反應都是真的。恐懼是真的,疼痛是真的,被欺負後的屈辱也是真的。他讓所有這些真實的感覺充滿沈度的身體,因為他知道,那隻最輕的“貓”還沒有走遠。他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裡,觀察著這個落魄書生被欺負後的反應。

一個真正的落魄書生,被地痞堵在巷子裡盤問、搜身、恐嚇之後,應該是什麼反應?應該是靠在牆上喘很久,腿發抖,眼眶發紅,想哭又不敢哭。應該是把被打翻的酒壺撿起來,發現酒灑了一半,心疼那兩文錢,又不敢回去找地痞理論。應該是低著頭,縮著肩膀,快步走出巷子,一路上不敢抬頭看任何人。

蘇瑾做了所有這些事。他蹲下身,撿起酒壺。壺裡的酒灑了一半,壺嘴上沾了泥。他用袖子擦了擦壺嘴,動作很仔細,像一個心疼酒的人在做最後的補救。然後他站起身,低著頭,縮著肩膀,快步走出了巷子。他的步伐比來時快了很多,帶著倉皇和驚魂未定。

回到沈記糧米鋪,他把酒壺放在櫃檯上。沈茂才正在撥算盤,抬頭看了他一眼。只一眼,沈茂才就看出了不對勁——臉色發白,肩膀上的衣裳皺巴巴的,領口被扯歪了,酒壺裡的酒少了一半。

“怎麼了?”

蘇瑾搖頭。“沒……沒什麼。摔了一跤。”

沈茂才的目光在他的肩膀和領口停留了一瞬,沒有追問。只是從櫃檯後面走出來,把酒壺裡的剩酒倒進酒盞,遞給趙大和錢二。然後他拍了拍蘇瑾沒受傷的那邊肩膀。

“去吃飯吧。灶房裡有熱著的粥。”

蘇瑾低下頭,走向後院。走到天井裡,他停下腳步。暮色己經完全沉了下去,天井上空是一小塊深藍色的天。他站在那一小塊天下,忽然覺得眼眶發酸。

不是因為巷子裡的事。是因為沈茂才拍他肩膀的那一下。那一下很輕,跟他扛糧袋時被壓得生疼的重量完全不同。那是一個普通的中年小商人,對一個遠道來投奔的落魄親戚能給予的全部善意。

蘇瑾深吸一口氣,把那股酸澀壓了回去。他走進灶房,盛了一碗粥,蹲在門口呼嚕呼嚕喝完。

夜沉下來之後,他躺在西廂的硬床板上,在黑暗中睜著眼睛。

巷子裡那三個人,不是地痞。地痞不會問“柳樹巷口有什麼”。地痞不會在聽到答案後鬆開手。他們是幽冥道的外圍成員,受命確認沈度的身份。他們手裡有一份關於沈度的資料,詳細到了柳樹巷口的餛飩攤。這份資料的詳細程度,超出了趙清影三年前佈下的“影子”檔案。

有人補充過這份資料。

一個真正在寧州柳樹巷住過的人。一個知道巷口有槐樹、槐樹下有餛飩攤的人。一個在沈度來到京城之前,就己經把他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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