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的夜沉得像墨。
蘇瑾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，呼吸平穩均勻，跟一個睡熟了的人完全一樣。他的眼睛閉著，臉上的肌肉完全放鬆，嘴唇微微張開一條縫——一個落魄書生睡在表叔家雜物房裡應該有的睡相。白天的疲憊是真的，床板的硬度是真的，連那股黴味混著陳糧的味道都是真的。真實的疲憊，真實的硬床板，真實的黴味，這些東西疊加在一起，才能騙過黑暗中那雙窺視的眼睛。
但他的耳朵醒著。
邊關七年，他練出了一樣本事——在睡覺的時候讓一半腦子保持清醒。這本事不是刻意練的，是被逼出來的。蠻族最擅長夜襲，月黑風高夜，馬蹄裹著布，嘴裡銜著枚，摸到營寨邊上才突然點火衝鋒。守夜的人來不及報警就被抹了脖子，營寨裡計程車兵從睡夢中驚醒，連褲子都來不及穿就被砍死在床上。活下來的人，慢慢就學會了在睡覺的時候也睜著一隻耳朵。蘇瑾不但學會了一隻耳朵睡覺，還學會了在聽到聲音的瞬間判斷出聲音的來源、距離、性質。是風聲還是腳步聲，是人還是獸，是友軍還是敵人。
此刻，他聽到了一個不該出現在城南深夜裡的聲音。
那聲音很輕，輕到幾乎融進了夜風裡。但它有一個非常特殊的節奏——嗒，停頓，嗒嗒，停頓，嗒。那不是貓的節奏。貓在屋脊上走，步子是均勻的，嗒嗒嗒嗒，像雨點落在瓦片上。這個聲音不均勻，有停頓，有輕重變化。是一個人在移動。而且是一個很輕的人，體重不超過一百斤，腳上包了軟底布，每一步都踩在瓦片最厚實的部位，儘可能不發出聲音。但城南這一片的房子太老了，瓦片鬆脫，再怎麼小心，總會有一兩塊發出聲響。
蘇瑾在心裡數著。嗒。停頓。嗒嗒。停頓。嗒。那個人從隔壁的屋脊移到了沈記糧米鋪的屋簷邊緣，然後停下了。停了很久。久到蘇瑾數了自己的心跳六十下。六十次心跳，那個人一動不動。他在聽。聽院子裡有沒有異動，聽雜物房裡的人有沒有被驚醒。他在確認安全。
蘇瑾的呼吸始終平穩。十六次呼吸每分鐘，不多不少。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健康男性在深度睡眠中的正常呼吸頻率。
第六十一次心跳的時候，那個聲音又響了。這一次不是瓦片聲，是極其細微的沙沙聲——衣料摩擦的聲音。那個人在屋簷邊緣蹲了下來。然後是更細微的聲響，像是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放在瓦片上。蘇瑾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，極細微的一下，像是睡夢中被風吹了一下睫毛。他在腦海中還原那個畫面——一個人蹲在屋簷邊緣，從懷裡掏出了什麼東西。不是兵器，兵器不會發出那種輕飄飄的放置聲。是紙，或者類似紙的東西。被小心翼翼地從懷裡取出，鋪在瓦片上。
然後是筆。一支極細的筆，筆尖蘸了什麼東西，在紙上書寫時發出的沙沙聲。那聲音比呼吸還輕，比心跳還細。如果不是蘇瑾的耳朵經過七年的戰場淬鍊，根本不可能從夜風、狗吠、遠處更夫的梆子聲裡把它分離出來。
那個人在記錄。記錄他今夜看到的一切——沈記糧米鋪後院雜物房裡住進了一個年輕人，二十五六歲，蠟黃臉，耷拉眼，從江南來，投奔表叔沈茂才。搬了幾袋米，喝了幾口水，什麼時辰熄的燈，睡下後再沒出來過。
蘇瑾默默數著筆尖劃過紙面的次數。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寫到第三十下左右的時候，筆停了。紙被折起來，發出輕微的摺紙聲。然後衣料摩擦聲再次響起，那個人站起身，沿著來時的路線返回。瓦片嗒的一聲，停頓，嗒嗒，停頓，嗒嗒嗒。聲音漸漸遠去，最終消失在城南鱗次櫛比的屋頂之間。
夜恢復了安靜。
蘇瑾睜開眼睛。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，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。他盯著那道白線，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幽冥道的眼睛，來了。比他預想的還快。沈度昨天傍晚才走進沈記糧米鋪，當夜就有人來確認。這意味著沈記糧米鋪早就在幽冥道的監視之下了。不是針對他，是針對整個城南。幽冥道在城南布了一張網，每一個新出現的人，都會被記錄、被觀察、被評估。如果有價值，就會被標記。如果有威脅，就會被清除。
沈度這個身份，趙清影在三年前就佈下了。也就是說，沈度不是突然冒出來的。他在寧州的戶籍清冊上躺了三年，在三次鄉試落榜的榜單裡躺了三年，在寧州沈氏旁支的族譜裡躺了三年。這三年裡，如果有人去寧州查，會查到沈度真真切切地存在著——鄰居記得他，里長記得他，當年一起讀書的同窗記得他。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，只是在昨天才走進京城。
這樣的身份，幽冥道查不出破綻。
因為他們查的不是沈度是不是真的。他們查的是沈度有沒有威脅。一個讀了十幾年書沒考中、家道中落、來京城投親的落魄書生，能有什麼威脅？
蘇瑾閉上眼睛，繼續睡覺。這一次，他連那一半清醒的腦子也關掉了。明天他還要搬米。
卯時三刻，天剛矇矇亮，沈茂才就來敲西廂的門了。
蘇瑾從床板上坐起來，揉了揉眼睛，打了個哈欠。他的動作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遲緩和不情願，嘴裡的哈欠一個接一個，眼角還掛著眼屎。他趿拉著鞋去開門，門一開，沈茂才站在門口，己經穿戴整齊了。
“起了？去後院打水洗把臉。灶房裡有粥，自己盛。吃完了來前頭搬貨。今兒有一批稻米從通州運來，要卸車入庫。”
蘇瑾應了一聲，去後院打水。井水冰涼，潑在臉上激得人一哆嗦。他洗完臉，去灶房盛粥。粥是小米粥，熬得稀稀的，配一碟鹹菜。他端著碗蹲在灶房門口，呼嚕呼嚕喝完，把碗洗了放回原處。然後去前頭鋪子。
鋪子裡，兩個夥計己經到了。一個叫趙大，三十來歲，五短身材，膀大腰圓，負責搬貨送貨。一個叫錢二，二十出頭，瘦高個，嘴皮子利索，負責招呼客人。兩人都是沈茂才從人牙子手裡買來的夥計，簽了死契，管吃管住，每月二百文工錢。
沈茂才指著蘇瑾對兩人說：“這是我表侄，沈度。以後在鋪子裡幫忙，你們多照應。”
趙大憨厚地點了點頭。錢二打量了蘇瑾一眼，目光在他的蠟黃臉和耷拉眼角上停了一瞬，嘴角微微一撇，像是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“表侄”不太待見。但他沒說什麼，轉身去招呼客人了。
蘇瑾沒有在意錢二的目光。一個落魄書生寄人籬下，被人看低是正常的。不被看低才不正常。
辰時初刻，運糧的車隊到了。三輛騾車，每輛車裝了二十袋稻米，每袋一百斤，總共六千斤。蘇瑾和趙大一起卸車。趙大扛一袋，他也扛一袋。一百斤的糧米袋子壓在肩上，對於一個常年伏案抄寫的落魄書生來說太重了。他扛第一袋的時候踉蹌了一下，差點摔倒。趙大扶了他一把。
“沈兄弟，悠著點。這活兒不是讀書人乾的。你一次扛半袋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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