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瑾轉身，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他的腳步比來時快了一點——沈度完成了任務，急著回去覆命。但他的腦子裡，己經在飛速運轉。
永和當鋪。馬掌櫃。鼓樓西街。
當鋪是做抵押生意的，每天有人進進出出，把值錢的東西抵押給當鋪，換取現銀。這是最好的洗錢場所。東麗流回來的銀子，透過永和當鋪的賬目一進一齣，就能變成“合法收入”——賬面上記載的是某人抵押了一件價值多少的古董，到期未贖，當鋪變賣古董獲得了這筆銀子。那件“古董”根本不存在，銀子卻是真實的。這是幾百年來最經典的洗錢手法，從大胤舊朝到華國新朝，屢禁不止。
幽冥道用永和當鋪洗銀子。馬掌櫃不是普通的當鋪掌櫃，他是幽冥道的賬房——負責把從東麗流回來的官銀“洗白”，變成可以在市面上流通的、沒有標記的散碎銀兩。洗白之後的銀子，一部分像蘇瑾懷裡那塊碎銀子一樣，分發給劉順這樣的中間人，用於收買外圍眼線。另一部分，流向幽冥道在京城的真正核心。
蘇瑾走到柳條巷口的時候，腳步忽然慢了一拍。他看到了一個人。巷口的修鞋攤子，那個修鞋的老頭己經收攤了，小板凳和鞋楦子摞在一起，用油布蓋著。但油布的一角被掀開了，露出板凳的一角——那是暗號。趙清影的暗衛在告訴他：信己截獲，內容己抄錄，原信己放回，馬掌櫃己納入監視。
蘇瑾的腳步恢復正常，走進柳條巷，走進順和軒。
劉順還坐在靠窗第二張桌子前。茶壺裡的茶己經續過一次水，茶湯淡得幾乎看不見顏色。看到蘇瑾進來，他抬起眼。
“送到了？”
蘇瑾把回信遞過去。“送到了。這是馬掌櫃給的回執。”
劉順接過信，沒有拆，首接揣進懷裡。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，放在桌上。銀子比上次那塊大一點，約莫一兩重。
“幹得不錯。這是你的辛苦費。”
蘇瑾看著那塊銀子，手又開始抖了。這一次的抖，不是因為緊張——是因為他認出了銀子上那道淺淺的劃痕。東麗慶尚道金州官庫，寅字伍貳壹。這塊銀子，不是來自全羅道，是來自慶尚道。
李心墨在追全羅道的銀子，忠清道的銀子也被截留了。現在，慶尚道的銀子也流進了京城，流到了劉順手裡。
東麗行省的窟窿，比他預想的還要大。
蘇瑾伸手，拿起那塊銀子。銀子的冰涼貼著他的掌心，被他的體溫一點一點捂暖。
“多謝順哥。”
劉順站起身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沈度，好好幹。跟著我，不會讓你吃虧。”
他走出茶鋪，消失在柳條巷的夜色中。
蘇瑾坐在茶鋪裡，手裡攥著那塊銀子。茶鋪的油燈快要燃盡了，火苗縮成黃豆大小，把整個茶鋪籠罩在將滅未滅的昏黃中。孫老闆在櫃檯後面發出輕微的鼾聲。
他坐了很久。
然後他站起身，把那塊銀子揣進懷裡，走出順和軒。柳條巷的夜很黑，兩旁的房屋低矮擁擠，把夜空切割成頭頂上一條窄窄的灰藍色帶子。他走在這條窄窄的帶子下，腳步不快不慢。
回到沈記糧米鋪，沈茂才還在櫃檯後面撥算盤。聽到門響，他抬起頭。
“回來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吃飯了嗎？”
“吃了。”
沈茂才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多問。這個中年小商人己經習慣了“表侄”隔三差五出去一趟。他以為是年輕人悶不住，出去走走。城南的夜雖說不安全，但一個大男人，總不至於天天出事。
蘇瑾走進後院，打水洗臉。井水冰涼，潑在臉上激得人一激靈。他洗完臉，走進西廂，關上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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