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天傍晚，蘇瑾走進了順和軒茶鋪。
茶鋪裡跟上次一樣，冷冷清清。孫老闆在櫃檯後面打瞌睡，聽到門響，側過那隻還能聽見的耳朵，眯著眼看了看，見是上次來過的那個落魄書生，便又閉上了眼睛。城南這地方，每天都有生人進出，他早就學會了不多看、不多問、不多記。
靠窗第二張桌子，劉順己經坐在那裡了。他面前放著一壺茶，茶碗裡的茶沒怎麼動過。看到蘇瑾進來，他微微點了點頭。
蘇瑾走過去，在他對面坐下。他的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無意識地搓著棉袍的下襬——沈度應該有的緊張。嘴唇微微抿著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眼神里有期待，有不安，還有一種急於證明自己的迫切。
劉順把這些都看在眼裡。他的嘴角微微揚起，露出一種蘇瑾很熟悉的表情——獵人看著獵物自己走進陷阱時的表情。
“沈度。這幾天在鋪子裡幹得怎麼樣？”
“還……還好。表叔對我很好。趙大哥和錢二哥也照顧我。”
劉順點了點頭。他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，然後放下。茶碗落在桌面上，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。他沒有說話，似乎在斟酌什麼。
蘇瑾安靜地等著。他的手搓棉袍的頻率微微加快了一點——沈度應該有的焦躁。一個落魄書生，被“順哥”叫來第二次見面，一定是有什麼事情要交給他做。他既期待這個機會，又害怕這個機會。這種矛盾，會讓他的手不自覺地做一些小動作。
“沈度。你識字，對吧？”
“識……識的。讀過十幾年書。”
“字寫得怎麼樣？”
“還……還可以。在寧州的時候，替人抄過書。”
劉順從懷裡掏出一封信。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紙信封，沒有寫收件人，封口處用蠟封著，蠟上壓了一個簡單的圓形印章。蘇瑾的目光掃過那個印章——圓形，中間有一個字。距離太遠，看不清是什麼字。
“這封信，你替我送到城北的鼓樓西街。西街有一家‘永和當鋪’。你把信交給當鋪的掌櫃，姓馬。馬掌櫃收了信，會給你一張回執。你把回執帶回來給我。”
蘇瑾接過信。他的手在發抖——沈度應該有的緊張。他的目光落在信封的蠟封上，停留了一瞬，然後迅速移開。那是一種本能的、但又不敢多看的好奇。
“順哥，我……我能問一句嗎？”
劉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“問。”
“這信……是什麼內容？萬一有人盤問我，我該怎麼回答？”
劉順笑了。笑容很淡，像茶碗裡泛起的茶沫。
“不會有人盤問你。你就是一個送信的，走在大街上，誰會多看你一眼？如果有人真的攔住你問，你就說，信是別人託你送的，你不知道內容，不知道託你送信的人是誰。記住了嗎？”
蘇瑾點頭。“記住了。”
“去吧。早去早回。”
蘇瑾站起身，把信揣進懷裡，走出茶鋪。他的腳步不快不慢，帶著第一次替人辦事的謹慎和忐忑。走出柳條巷，走上長安街，向北走去。
天色己經暗了下來。長安街兩旁的槐樹落盡了葉子，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藍色的夜空。朱門大戶門口的燈籠次第亮起，橘黃色的光把街面照得一塊亮一塊暗。蘇瑾走在光影交錯的長安街上，懷裡揣著劉順給他的信。
他沒有拆信。不是不想拆，是不需要拆。信的內容對他來說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信的去向——鼓樓西街，永和當鋪，馬掌櫃。這三個資訊，足夠趙清影的暗衛把永和當鋪查個底朝天。
他走到鼓樓西街的時候，天己經完全黑了。鼓樓西街是京城北城的一條商業街，比城南熱鬧得多。街兩旁店鋪林立——布莊、首飾鋪、筆墨店、藥鋪、當鋪。永和當鋪在西街的中段，門面不大，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，寫著“永和當鋪”西個字。鋪子己經打烊了，門板上了大半，只留一扇小門半掩著，透出裡面昏黃的燈光。
蘇瑾走到小門前，抬手敲了三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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