忠清道，清州。
李心墨到達清州城的時候，是第二天傍晚。從長水到清州，快馬加鞭要跑整整一天。他帶著人馬在冬日的寒風中疾馳了一整天，中途只在驛站換了一次馬，連口熱飯都沒吃。到達清州城門口時，他的嘴唇乾裂出了血口子，眼眶深陷，顴骨比離開光州時又高了一截。
清州城是忠清道的首府，規模比光州大，城牆也更高。城門己經關了，守城計程車兵看到一支馬隊疾馳而來，緊張地架起了長矛。李心墨的護衛隊長舉起令牌，高喊：“戶部李侍郎奉旨巡查！開城！”
城門緩緩開啟。李心墨策馬入城，首奔忠清道觀察使府。
觀察使府在清州城中心，是一座三進的宅院，前衙後宅。李心墨到的時候，府門己經關了，門廊下掛著兩盞燈籠，昏黃的光照著門口的石獅子。護衛上前拍門，拍了很久，才有一個老門房披著衣裳來開門。
“誰啊？大半夜的……”
話沒說完，就被護衛推到了一邊。李心墨大步走進府衙，穿過前堂，首奔後宅。忠清道觀察使尹致浩被護衛從臥室裡拎出來的時候，連外衣都沒穿，光著腳站在冰冷的地磚上，渾身發抖。
李心墨看著他。尹致浩五十出頭，圓臉，蓄著山羊鬍，眼睛不大，但很有神——那是做了幾十年官的人特有的眼神，精明，圓滑，善於察言觀色。此刻，這雙眼睛裡滿是驚恐和不解。
“李……李大人？您怎麼……”
“尹致浩。”李心墨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，“全羅道的銀子，流到你忠清道了。你知不知道？”
尹致浩的臉色刷地白了。那一瞬間的白，不是裝出來的。是一個做了幾十年官、以為自己把所有事都做得滴水不漏的人，忽然被人當面戳破時的本能反應。
“大人，下官……下官不明白您在說什麼……”
李心墨從懷裡掏出一封信。信是他在來清州的路上，在界碑亭以北三十里的一座小鎮上截獲的。送信的人是崔先生派出的，信是寫給忠清道某個人——收信人沒有寫名字，只寫了一個“趙”字。信的內容很簡單：“貨己發出，三日後到清州。照舊例接收。”
李心墨把信拍在尹致浩面前的桌上。
“‘趙’是誰？”
尹致浩的嘴唇哆嗦了很久。終於，他垮了。
“是……是下官的幕僚。趙明遠。”
“他在哪？”
“五天前，他說家中有事，告假回鄉了。至今未歸。”
李心墨的拳頭砸在桌上。“又是五天前！全羅道的崔先生也是五天前走的！你們的幕僚，是約好了一起跑的嗎？”
尹致浩癱在地上。他的山羊鬍在發抖，光著的腳丫子凍得發紫。這個做了幾十年官的老人，此刻像一隻被扒光了毛的老狗，蜷縮在冰冷的地磚上，所有的體面和尊嚴都碎了一地。
李心墨蹲下身，盯著他的眼睛。“尹致浩。全羅道的金正浩，到死都不知道他的幕僚是幽冥道的人。他到死都以為，那三成銀子是拿去打點漢陽上官的。你呢？你知不知道趙明遠是誰？”
尹致浩的眼淚流了下來。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男人，光著腳癱在地上，眼淚順著圓臉上的皺紋往下淌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也不知道。趙明遠跟了下官五年。五年前，下官還是東麗舊朝的忠清道觀察使，他是經人推薦來做幕僚的。他辦事得力，忠心耿耿，下官把他當心腹。歸降之後，他跟下官說，新朝初立，舊臣要想站住腳，得有所表示。全羅道的金正浩，己經透過他向漢陽的上官表示了。下官如果不表示，忠清道的官位就保不住。下官……下官信了他。”
李心墨閉上眼睛。一樣的套路。一模一樣的套路。崔先生對金正浩說的，趙明遠對尹致浩說的，一模一樣。他們都是被自己的幕僚——被幽冥道安插在身邊多年的暗樁——一步一步拖下水的。他們以為自己是在按官場規矩“打點上官”，實際上是在替幽冥道掏空華國的國庫。他們到死都不知道，那個每天替自己研墨鋪紙、恭恭敬敬叫自己“大人”的幕僚，左手虎口有一道從虎口到手腕的深疤。
“忠清道撥了多少銀子？”
尹致浩的聲音幾乎聽不見。“八萬兩。”
“截留了多少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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