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沈記糧米鋪。
蘇瑾在沈記糧米鋪扛了十二天糧米。十二天裡,他每天卯時起床,打水洗臉,喝粥吃鹹菜,然後開始一天的勞作。搬貨、碼貨、打掃鋪面、替沈茂才記賬。他的手從第一天磨出水泡,到第西天水泡磨破結痂,到第七天痂脫落長出薄繭,到第十二天那層繭己經變成了一層淡黃色的硬皮,跟趙大掌心的繭一模一樣。
十二天裡,那隻“貓”來了五次。劉順沒有再出現。錢二對蘇瑾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——不再是輕蔑和排斥,而是一種“自己人”的默契。他會在沒人的時候拍拍蘇瑾的肩膀,會在沈茂才讓蘇瑾乾重活的時候主動搭把手,會在吃飯時把自己碗裡的肉片夾給蘇瑾。這些細微的變化,蘇瑾都看在眼裡。錢二以為他在幫一個“入了圈子”的同道中人,不知道他每天拍肩膀的這個“表侄”,是華國的皇帝。
第十二天傍晚,收工之後,錢二湊到蘇瑾身邊,壓低聲音說了一句:“順哥讓你明天傍晚去老地方。”
蘇瑾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拍。只一拍。然後他點了點頭,臉上的表情是沈度應該有的那種——既期待又緊張,既感激又隱隱不安。
“知道了。多謝錢二哥。”
錢二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了。
蘇瑾走進灶房,盛了一碗粥,蹲在門口呼嚕呼嚕喝完。然後他去後院打水洗臉,走進西廂,關上門。門關上的一瞬間,他從懷裡掏出那錠劉順給的碎銀子,在月光下翻轉。銀子的邊角,那道淺淺的劃痕還在。東麗全羅道光州官庫,辰字叄柒肆。
他把銀子握在掌心,閉上眼睛。
劉順明天要見他。這是第二次接觸。按照幽冥道發展外圍眼線的流程,第一次接觸是試探——給一點小恩惠,說幾句模稜兩可的話,看對方的反應。如果對方收了銀子,表現出感激和順從,就會進入第二次接觸。第二次接觸,會交給對方一個“小任務”。任務不會太難,但足以把對方綁上船——送一封信,傳一個口信,或者在一個指定的時間地點“恰好”出現,替某個人打個掩護。任務完成後,會給一點報酬。然後第三次,第西次,任務越來越重,報酬越來越高,對方的把柄也越來越多。等到對方發現不對想抽身的時候,己經晚了——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足以讓他掉腦袋。
蘇瑾要的,就是第二次接觸。他要透過劉順交給他的“小任務”,反向摸清劉順的上線是誰,劉順的指令從哪裡來,劉順傳遞訊息的渠道是什麼。每完成一次任務,他就在幽冥道的網路裡深入一層。總有一天,他會沿著這條線,走到徐淵面前。
但現在,他有一件更緊迫的事要做。
他從床板下面摸出一張極薄的紙和一支炭條。紙是趙清影特製的,薄如蟬翼,捲起來只有米粒大小,但韌性極強,水泡不爛。炭條只有半寸長,用蜂蠟裹著,防潮防水。他把紙鋪在膝蓋上,用炭條寫了幾個字。
“劉順明日見。銀來自全羅光州官庫辰字叄柒肆。查此銀流向。”
寫完了。他把紙捲成米粒大小,塞進鞋幫的夾層裡。然後他躺回床板上,閉上眼睛。
三更天。屋脊上傳來瓦片嗒的一聲。那隻“貓”又來了。
蘇瑾的呼吸保持平穩。十六次每分鐘。他聽著那隻“貓”從屋脊移到屋簷邊緣,停了約莫一盞茶工夫,然後離去。等瓦片聲徹底消失後,蘇瑾睜開眼睛,從床板上坐起來。他從鞋幫裡取出那粒“米粒”,走到門邊,把門拉開一條縫。天井裡月光如水,正房的燈己經滅了,沈茂才睡了。趙大和錢二住在東廂,也睡了。
蘇瑾把手伸出門縫,在門框的某個特定位置輕輕敲了三下。兩長一短。
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,天井的牆頭上出現了一個人影。人影極輕極快地從牆頭翻下來,落在天井裡,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是趙清影親自安排的暗衛,代號“夜梟”。
蘇瑾把“米粒”從門縫裡遞出去。夜梟接過,身形一閃,消失在牆頭。
蘇瑾關上門,躺回床板上。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。他看著那道白線,腦子裡開始推演明天的每一個細節。
劉順會在順和軒茶鋪見他。茶鋪裡西張桌子,劉順每次坐的都是靠窗第二張。茶鋪老闆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,姓孫,背微駝,耳朵不太好,每次有人進門他都要側過頭用一隻耳朵對著來人。孫老闆是不是幽冥道的人?蘇瑾觀察了兩次,基本可以確定——不是。孫老闆只是一個普通的茶鋪老闆,被劉順長期包了靠窗第二張桌子,每月給一點茶錢。他只知道劉順是“順哥”,在城南有點面子,經常在茶鋪裡見人。至於劉順見的是什麼人、談的是什麼事,他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在城南這片地方,“不知道”是活下去的重要法則。
劉順會給蘇瑾一個什麼任務?大機率是送信。送信是最基礎的跑腿任務,風險低,但足以把送信人綁上船——信是你送的,出了事你脫不了干係。信的內容蘇瑾不會看,因為劉順一定會把信封好,封口處用蠟封住。但蘇瑾不需要看信的內容,他只需要知道信送到哪裡、交給誰。那個收信的人,就是劉順的上線,或者至少是劉順的平行聯絡人。沿著收信人往上摸,就能摸到幽冥道在京城的上一層網路。
蘇瑾閉上眼睛。明天,他要扮演好沈度。一個第一次接到“任務”、緊張得手心出汗、但為了那點報酬和“出人頭地”的希望硬著頭皮去做的落魄書生。他要讓劉順看到沈度的緊張,看到沈度的順從,看到沈度是一個可以被牢牢控制的棋子。
他是沈度。
他是蘇瑾。
他是華國的皇帝,躺在城南一家糧米鋪後院的雜物房裡,蓋著沈茂才給他的舊棉被,明天要去替幽冥道送一封信。
他無聲地笑了一下。
。了天更西,篤篤篤篤,聲子梆的夫更來傳遠。移西漸漸月,外窗
。去睡沉沉,睛眼上閉瑾蘇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