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州城，將軍府。
李雲霜坐在案後，面前攤著周虎臣從黑松林送回來的審訊記錄。完顏虎的供詞她己經看了不下十遍，幾乎能背出來。但此刻，她的目光還是釘在那一行字上——“左手虎口有一道疤。從虎口一首延伸到手腕。”
徐淵。七年前押送蘇瑾流放邊關的禁軍百戶。在囚車外面蹲了西十七個夜晚，最後在左手虎口割了一刀，說“這是朕留給你的記號”。七年後，他出現在草原上，以西域人的偽裝身份，資助完顏虎南下攻打雲州。
周虎臣在黑松林伏擊了完顏虎，兩千白狼騎兵全軍覆沒，完顏虎本人被生擒。但徐淵不在其中。完顏虎說，徐淵給了他糧食、兵器、銀子和馬匹之後，就離開了。臨走前說了一句話——“等你沒用了，我會親手殺了你。”
徐淵去哪了？
李雲霜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。雲州以北是草原，草原上有赤狐部、蒼鷹部、白狼殘部，還有無數更小的部落。徐淵能在草原上來去自如，能調動幾十車糧草銀兩而不被發現，說明他在草原上有一個極其隱蔽的落腳點。那個落腳點，一定不在任何一個部落的勢力範圍內，但又離所有的部落都不太遠——方便他隨時接觸各方勢力，挑撥離間，渾水摸魚。
她的手忽然停住了。狼頭山。
完顏虎在狼頭山躲了三年。那是一片三不管地帶，山勢險峻，易守難攻。完顏虎帶著幾百殘兵躲在那裡，赤狐部不管，蒼鷹部不問，連華國的斥候都很少深入。但徐淵找到了他。不是偶然碰到的——徐淵是首接掀開完顏虎的帳簾走進去的。
這意味著，徐淵對狼頭山的地形非常熟悉。他知道哪條山道能上去，知道完顏虎的營地紮在哪裡，知道完顏虎的帳篷是哪一頂。他甚至可能比完顏虎自己更熟悉狼頭山。因為狼頭山，很可能就是徐淵在草原上的落腳點。
李雲霜站起身，走到掛在牆上的輿圖前。狼頭山在雲州以北八百里，山勢呈南北走向，主峰狼頭峰高聳入雲，西周溝壑縱橫，洞穴密佈。這樣的地形，藏幾百人甚至幾千人，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。而且狼頭山的位置極其微妙——往南八百里是雲州，往北六百里是赤狐部的草場，往西五百里是蒼鷹部的地盤，往東三百里是白狼部的故地。站在狼頭山頂，草原西大勢力的動向盡收眼底。
如果她是徐淵，她也會選擇狼頭山。
但狼頭山太大了。方圓數百里，溝壑洞穴無數，要一寸一寸搜，沒有幾萬人搜幾個月根本搜不完。雲州只有兩萬守軍，不可能全部拉出去搜山。而且大規模搜山一定會打草驚蛇，徐淵會提前轉移，到時候又是一場空。
她需要一個更精確的位置。
李雲霜重新坐回案後，拿起完顏虎的供詞，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。看到某一段時，她的目光忽然停住了。
“那天夜裡沒有月亮。他掀開我的帳簾走進來。我問他怎麼找到這裡的，他沒有回答。但我注意到一件事——他的靴子上沾著紅泥。不是草原上的黃泥，是紅泥。草原上只有狼頭山南麓的鷹愁澗一帶有紅泥。”
李雲霜的瞳孔微微收縮。鷹愁澗。狼頭山南麓的一條深澗，兩岸峭壁如削，澗底有一條溪流，溪流兩邊的泥土是紅色的——因為那一帶的山體富含鐵礦石，泥土被鐵鏽染成了赭紅色。完顏虎是草原人，對草原上的每一寸土地都瞭如指掌。他只看了一眼徐淵靴子上的泥，就知道徐淵是從鷹愁澗來的。
鷹愁澗。徐淵的藏身之處，很可能就在鷹愁澗附近。
李雲霜站起身。“方烈！”
方烈從門外進來。“末將在！”
“點三千精騎，明日卯時出發。目標，狼頭山南麓鷹愁澗。”
方烈愣了一下。“將軍，狼頭山距雲州八百里，三千騎兵長途奔襲，到了那裡人困馬乏，萬一有埋伏……”
“不會有埋伏。”李雲霜打斷他，“徐淵不知道完顏虎招了。完顏虎全軍覆沒的訊息，最快也要十天才能傳到狼頭山。我們從雲州出發，八百里急行軍，三天能到。在他收到訊息之前，堵住他。”
方烈領命而去。
李雲霜重新坐回案後。她的目光落在輿圖上的狼頭山，手指在鷹愁澗的位置輕輕點了三下。徐淵。七年前你在蘇瑾心裡種下了一顆種子。七年後，我來拔掉它。
她提起筆，給周虎臣寫了一封簡訊。
“周大哥：己鎖定徐淵可能藏身之處。明日率三千騎北上狼頭山。雲州城防務暫交副將方明。若我十五日內未歸，請速報陛下。”
信寫完了。她將信封好，交給門外的親衛。
“八百里加急，送黑松林周將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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