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羅道，長水縣。
李心墨到達長水縣衙的時候，己經是深夜子時。從光州到長水，快馬加鞭要跑兩個時辰。他帶著二十名戶部書吏和五十名護衛，在冬夜的寒風裡疾馳了一路，到達縣衙門口時，人和馬都呼著白氣。
長水縣令姓崔，叫崔仁吉，西十出頭，也是東麗舊臣。他顯然沒有料到李心墨會深夜突襲，被護衛從床上拎起來的時候，連官服都來不及穿，披著一件棉袍就被押到了大堂上。
李心墨坐在堂上，面前擺著長水縣的賬冊。長水縣是第一批拿到新撥銀子的縣之一。賬冊上記載，光州官庫撥給長水縣的種子銀是三千兩。但李心墨昨天來過長水，問過長水縣令崔仁吉，崔仁吉說只收到了一千兩。
此刻，崔仁吉跪在堂下，渾身發抖。
“崔仁吉。本官再問你一次。光州官庫撥給長水縣的種子銀，到底是多少？”
崔仁吉伏在地上。“一……一千兩。賬冊上記著的，就是一千兩。”
李心墨把光州官庫的撥銀記錄摔在他面前。“光州官庫的記錄，是三千兩。你收到一千兩，另外兩千兩在哪？”
崔仁吉的額頭上全是汗。“大人，下官真的不知道。下官只收到了一千兩。送銀子來的人，放下箱子就走了。下官開啟箱子，裡面只有一千兩。下官……下官以為上頭只撥了這麼多。”
李心墨盯著他的眼睛。崔仁吉的眼睛裡滿是恐懼，但沒有閃爍。他說的是真話。他真的只收到了一千兩。另外兩千兩，在從光州到長水的路上消失了。
“送銀子來的人，是誰？”
“是……是光州官庫的差役。每次都是同一個人。姓鄭，叫鄭明洙。”
李心墨的心一沉。鄭明洙。樸昌秀的供詞裡提到過這個名字——光州官庫的差役，負責押運銀兩到各縣。樸昌秀說，每次崔先生派人來取銀子，都是鄭明洙帶的路。鄭明洙是樸昌秀和崔先生之間的聯絡人。
“鄭明洙現在在哪？”
崔仁吉搖頭。“不知道。他每次送完銀子就走了，從不多留。”
李心墨站起身。“光州官庫撥給長水縣的銀子，一共幾批？”
“三批。每批賬面上都是一千兩。三批，總共三千兩。”
“每批都是鄭明洙送的？”
“是。”
李心墨的腦子裡迅速計算。長水縣收到三批銀子，每批賬面上是一千兩，實際收到也是一千兩。但光州官庫的撥銀記錄是每批兩千兩——其中一千兩是賬面撥給長水縣的，另一千兩是崔先生截留的。鄭明洙押運的箱子裡，裝著兩千兩銀子。他從光州出發，走到半路，把其中一千兩交給了崔先生的人，然後把剩下的一千兩送到長水縣衙。
這條路線，需要一箇中途交接點。一個鄭明洙可以名正言順停下來、不會引起任何人懷疑的地方。
“從光州到長水，路上有幾個驛站？”
崔仁吉想了想。“兩個。一個是光州城北的十里鋪，一個是長水縣境的界碑亭。十里鋪是官驛，往來公文都在那裡換馬。界碑亭是一個茶棚，供過往行人歇腳。”
李心墨轉身對護衛下令。“去界碑亭。把茶棚的老闆帶回來。”
護衛領命而去。
等待的時間很漫長。李心墨坐在長水縣衙的大堂上，就著一盞油燈，翻看崔仁吉的賬冊。賬冊做得很規整，每一筆銀子的去向都記得清清楚楚——種子銀一千兩，買了多少種子，分給了多少農戶，每戶分了多少。農具銀一千兩，買了多少農具，分給了哪些村子。耕牛銀兩千兩，買了多少頭耕牛，分給了哪些貧困戶。字跡工整，條目清晰，跟樸昌秀的賬冊一樣滴水不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