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李心墨知道，這些賬冊只記了崔仁吉實際收到的銀子。那兩千兩在半路被截走的銀子，根本沒有進過長水縣的官庫，自然不會出現在賬冊上。崔仁吉從頭到尾都不知道，朝廷撥給他的是五千兩，他只拿到了三千兩。
一個時辰後，護衛回來了。馬上綁著一個人——界碑亭茶棚的老闆。一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，穿著一件滿是補丁的棉襖，被護衛從馬上拎下來，摔在大堂上，渾身抖得像風中的枯葉。
李心墨走到他面前。“你叫什麼？”
“小……小人姓安，安老西。”
“安老西。光州官庫的差役鄭明洙，每次押運銀子路過界碑亭，是不是在你那裡停腳？”
安老西的臉一下子白了。“是……是。他每次都在小人那裡喝茶歇腳。”
“他喝茶的時候，有沒有人來找他？”
安老西的嘴唇哆嗦了很久。“有……有一個人。每次都來。鄭差役到了之後，那個人後腳就到。他們不進茶棚，在茶棚後面的柴房裡說話。說一會兒，那個人就走了。走的時候，挑著一副擔子。”
“擔子裡裝的什麼？”
“小……小人不知道。擔子上蓋著油布，看不見。”
李心墨蹲下身，盯著安老西的眼睛。“那個人長什麼樣？”
安老西縮成一團。“西十出頭，中等身材，方臉，濃眉。左手……”他的眼睛忽然睜大，“左手虎口有一道疤。很長的疤。他給小人付茶錢的時候，小人看到的。”
李心墨閉上眼睛。第西個。崔正源，劉順，崔先生，還有這個在界碑亭接銀子的人。西道一模一樣的疤，西張可能一模一樣的臉。幽冥道在左護法這個級別上，到底有多少替身？
“那個人，你認識嗎？以前見過嗎？”
安老西搖頭。“沒見過。鄭差役第一次來歇腳的時候，那個人就跟著出現了。後來每次鄭差役來，他都來。鄭差役不來，他也不來。小人覺得奇怪，但不敢多問。”
李心墨站起身。他的影子被油燈投在大堂的牆壁上，巨大而沉默。全羅道的銀子，就是這樣被吸走的——從光州官庫出發，由鄭明洙押運，走到界碑亭，交給那個左手虎口有疤的人。那個人挑著擔子，把銀子運往下一個地方。下一個地方是哪裡？銀子最終流向了哪裡？
“安老西。那個人挑著擔子，往哪個方向走的？”
安老西想了想。“往北。每次都是往北。過了界碑亭往北，是去忠清道的路。”
李心墨的心一沉。忠清道。全羅道北邊的忠清道。如果全羅道的銀子往北流向了忠清道，那忠清道一定也有一個像崔先生一樣的角色，在替幽冥道收銀子。忠清道觀察使是誰？東麗舊臣，尹致浩。歸降時態度極其恭順，主動獻出了忠清道七縣的田畝清冊，被林夢瑤稱讚為“深明大義”。
又是一個“深明大義”的東麗舊臣。
李心墨翻身上馬。“去忠清道！”
護衛隊長愣了一下。“大人，現在？天快亮了，您己經一天一夜沒閤眼了……”
“去忠清道！”
李心墨一夾馬腹，戰馬嘶鳴一聲，衝出了長水縣衙。二十名書吏和五十名護衛跟在後面，馬蹄聲踏破了長水縣冬夜的寂靜。
他要在幽冥道把忠清道的銀子也轉移走之前，堵住那個窟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