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，永寧坊。
趙清影站在沈老篾匠的院子裡，面前攤著一張京城輿圖。輿圖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紅點和藍線，紅點是幽冥道己知的據點，藍線是銀子從東麗行省流向京城的路線。這張圖是她花了十天時間，彙總了暗衛從各處蒐集的情報，一筆一筆畫出來的。
紅點一共有十七個。分佈在城南七個，城東西個，城北三個，城西三個。每一個紅點，都是一個像劉順那樣的“中間人”——表面上開茶鋪、開糧米鋪、開當鋪，實際上替幽冥道收買眼線、傳遞訊息、轉運銀子。這十七個人，趙清影己經全部鎖定了位置，安排了暗衛二十西小時監視。
藍線從東麗行省的全羅道開始，經海路到登州港，從登州港沿運河北上，到通州碼頭卸船，再從通州由陸路運進京城。這條線上每一個轉運點，趙清影都標註了——登州港的“順發貨棧”，運河上的“許記船行”，通州碼頭的“永泰車馬店”。這些商號表面上做正經生意，實際上都是幽冥道的資產。
但趙清影沒有動它們。
不是不能動，是不想動。動了這條線，劉順和他的十六個同夥會被一網打盡，幽冥道在京城的滲透網路會遭受重創。但真正的魚不會上鉤。崔先生跑了，徐淵還沒有露面，幽冥道教主更是深藏不露。抓一批外圍的中間人，就像砍掉一棵大樹的枝葉——看起來戰果輝煌，實際上傷不到樹的根本。過不了多久，新的枝葉就會從別處長出來。
她要的不是枝葉。她要的是根。
“趙統領。”
一個暗衛從院門外閃身進來，單膝跪地。“城南柳條巷的劉順，今天下午見了沈度。”
趙清影的目光從輿圖上移開。“在哪見的？”
“柳條巷順和軒茶鋪。劉順給了沈度一小塊碎銀子，讓他買雙新鞋。沈度收了。”
趙清影的嘴角微微揚起。陛下收了劉順的銀子。這意味著，陛下己經成功被幽冥道標記為“可發展的外圍眼線”。劉順那條線，咬住了。
“沈度收了銀子之後呢？”
“回了沈記糧米鋪。在鋪子裡吃了晚飯，幫沈茂才補了一件衣裳，然後回西廂睡了。沒有異常。”
趙清影點了點頭。她當然知道沒有異常。陛下在永寧坊這座院子裡被沈老篾匠易容成沈度的那一刻起，就沒有過任何“異常”。他把自己完全變成了沈度——一個從寧州來京城投親的落魄書生，讀了十幾年書沒考中，家道中落，寄人籬下，扛糧米扛得肩膀磨掉一層皮。他的每一個動作、每一個表情、每一句話，都是沈度。連收下那塊碎銀子時的手抖，都是沈度的手抖。
但趙清影知道，在那張蠟黃色的、眼角耷拉的麵皮底下，蘇瑾的大腦在高速運轉。劉順給的每一句話、每一個眼神、每一塊碎銀子，都在他的腦子裡被拆解、被分析、被納入那張越來越大的棋局圖。他白天在沈記糧米鋪扛糧米，夜裡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，聽著屋脊上那隻“貓”的腳步，在心裡把幽冥道在京城的網路一點一點勾勒出來。
這就是蘇瑾。能在邊關孤城裡，帶著幾百殘兵擋住十萬蠻族鐵騎的蘇瑾。能在江南西州，用三個月把千年世家連根拔起的蘇瑾。能在太和殿的龍椅上，一邊批閱奏摺一邊在腦子裡同時推演三場戰爭的蘇瑾。
趙清影有時候覺得，蘇瑾的腦子不是腦子，是一張永遠在推演的棋盤。棋盤上擺著所有的棋子——敵方的，我方的，己經落子的，尚未落子的。他同時跟幾十個對手下幾十盤棋，每一盤棋的每一步，都在他的計算之中。而他自己，還親自跳進其中一盤棋裡，化名沈度，扛著糧米，一步一步走向棋盤最危險的位置。
這樣的男人，她這輩子只見過一個。
“繼續監視。劉順那邊，不要打草驚蛇。沈度那邊，也不要。”
暗衛領命而去。
趙清影重新低頭看輿圖。她的手指點在通州碼頭的“永泰車馬店”上。從東麗流回來的銀子，在永泰車馬店完成最後一次轉運——從船上卸下來，裝進馬車，運進京城，分發到劉順等十七個中間人手中。永泰車馬店是這條運輸線的咽喉。掐住這裡，就掐住了銀子從東麗到京城的最後一程。
但她不能掐。至少現在不能。
她要等。等那批銀子從永泰車馬店運進京城之後，看它流向哪裡。劉順收到的只是散碎銀子，用來收買像沈度這樣的外圍眼線。真正的大頭——全羅道流失的三萬兩銀子，慶尚道可能流失的更多銀子，忠清道、江原道可能流失的銀子——不會全部變成散碎銀兩。它們會被集中起來，運往一個地方。那個地方，才是幽冥道在京城的真正核心。
可能是某座表面上毫無關聯的商號。可能是某座達官貴人的宅邸。可能是某座寺廟、某座道觀、某座看起來跟幽冥道八竿子打不著的場所。銀子最終停留的地方，就是幽冥道教主在京城的手。找到那隻手，就能沿著手臂往上摸，摸到肩膀，摸到脖子，最後摸到那張從未露面的臉。
趙清影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，從通州到京城，從京城城南到城北，從城北到城東，從城東到皇城根下。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皇城根下，緊挨著太和殿西側詔獄的位置，有一座不起眼的建築。那是大胤舊朝留下來的一處倉庫，歸降後被戶部接收，用來存放一些不太重要的舊檔。趙清影去過那裡一次，倉庫很大，很空，堆滿了落灰的卷宗。看守倉庫的是一個老太監，姓何，六十多歲了，耳朵半聾，眼睛半瞎，每天除了曬太陽就是打瞌睡。
這樣的倉庫，這樣的老太監，在京城沒有一百也有八十。誰會注意它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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