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麗行省，全羅道，光州。
李心墨站在光州官庫門口，面前是一本攤開的賬冊。賬冊的封面上寫著“光州官庫新撥銀兩出入明細”，下面蓋著戶部的硃紅大印。賬冊裡密密麻麻記滿了每一筆銀子的去向——某月某日，撥某縣種子銀若干；某月某日，撥某縣農具銀若干；某月某日，撥某縣耕牛銀若干。字跡工整，條目清晰，每一個數字都乾乾淨淨，每一筆支出都合情合理。
但李心墨的臉色鐵青。
他身後站著二十名戶部書吏，個個低著頭，大氣不敢出。官庫的庫吏跪在地上，額頭緊貼地面，渾身抖得像篩糠。官庫的大門敞開著，裡面碼著一排排水箱。箱子是空的。
李心墨是三天前從漢陽趕到光州的。東麗行省的新政推行了三個月，全羅道是最順利的一道。十二個縣，縣縣報捷——田畝清丈完畢，戶籍登記完畢，銀子發放完畢。全羅道觀察使金正浩上個月還送了一道摺子到漢陽，說全羅道的百姓“歡聲雷動，感念華國陛下恩德”。林夢瑤把摺子轉送到了京城，蘇瑾看了，批了兩個字——“甚好”。
但現在，李心墨站在光州官庫裡，看著滿庫房的空箱子，只覺得那兩個字像兩記耳光，抽在他臉上。
“說。”他的聲音不高，但每一個字都像冰碴子，“銀子去哪了？”
庫吏姓樸，叫樸昌秀，西十多歲，在東麗舊朝就當光州官庫的庫吏，歸降後被留用。他能讀會寫，熟悉庫務，賬冊做得滴水不漏。李心墨來光州之前，看過樸昌秀呈報的所有賬冊，沒有看出任何問題。
“大……大人，銀子都撥下去了……”樸昌秀的聲音在發抖，“賬冊上都記著……”
李心墨把賬冊摔在他面前。“賬冊上記著撥給長水縣的種子銀是三千兩。本官昨天去了長水縣。長水縣令說，他只收到了一千兩。另外兩千兩在哪？”
樸昌秀的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。“可……可能是押運的路上出了差錯……”
“押運是你派的差役。出了差錯，你不知道？”李心墨蹲下身，盯著樸昌秀的眼睛，“樸昌秀，本官在戶部查了十年賬。沒有人能在本官面前把銀子變沒。你今天不說實話，本官就把你押送京城，交給刑部。刑部的詔獄，你聽說過嗎？”
樸昌秀癱在地上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很久，終於擠出一句話。
“大人……小人是被逼的……”
李心墨的心沉了下去。“誰逼你？”
“一個……一個叫崔先生的人。他是觀察使金大人的幕僚。三個月前，第一批銀子從漢陽撥到光州。崔先生找到小人，說觀察使大人需要一筆銀子打點漢陽來的上官。讓小人從庫銀裡截留三成。小人不敢。崔先生說，小人的兒子在漢陽讀書，住的哪條巷子，每天走哪條路回家，他都清楚。小人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李心墨閉上眼睛。崔先生。全羅道觀察使金正浩的幕僚。金正浩是東麗舊臣，歸降後主動配合新政，交出了全羅道十二縣的田畝清冊和戶籍賬冊，態度恭順得無可挑剔。林夢瑤對他印象不錯，在給京城的奏報裡專門提過他的名字，說他是“東麗舊臣中可用之人”。李心墨自己也被金正浩的熱情矇蔽了——上個月金正浩親自陪他巡視了全羅道三個縣，每到一縣，縣令都在城門口迎接，百姓都在路邊磕頭，口呼“華國萬歲”。那些場面，現在想來，每一幕都是安排好的。
“三成。”李心墨喃喃重複，“你截留了三成。全羅道十二縣，朝廷撥下來九萬兩銀子。三成，就是三萬兩。這三萬兩，全給了崔先生？”
樸昌秀伏在地上。“是……是。每個月撥銀子的時候，崔先生會派人來取。取銀子的人不說話，放下一個空箱子，把裝了銀子的箱子搬走。小人……小人不敢問。”
“那個人長什麼樣？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他每次都戴著斗笠，臉遮得嚴嚴實實。但他的手……”樸昌秀忽然抬起頭，“他的左手虎口，有一道很長的疤。從虎口一首延伸到手腕。小人記得很清楚，因為他遞箱子的時候，那道疤正好對著小人的眼睛。”
李心墨的瞳孔猛地收縮。左手虎口，深疤。他在京城時，周虎臣從雲州送來的密報裡提到過這個特徵——徐淵左手虎口有深疤。崔正源左手虎口也有深疤。現在，從全羅道光州官庫裡取走銀子的那個人，左手虎口同樣有一道深疤。
不是一個人。是同一類人。
李心墨站起身。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發抖，不是因為恐懼，是因為憤怒。九萬兩銀子。那是華國的國庫銀，是蘇瑾從江南西州抄家、從京畿西州稅收、從漳州港貿易裡一兩一兩攢出來的。每一兩銀子都有去處——辦學堂、建醫館、修道路、買種子、買農具、買耕牛。每一兩銀子，都關係著東麗行省幾百萬歸降百姓能不能活下去，能不能真心歸附華國。
現在，其中三萬兩流進了一個左手虎口有疤的人手裡。那個人戴著斗笠，臉遮得嚴嚴實實，放下空箱子，搬走裝銀子的箱子。他身後站著崔先生，崔先生身後站著全羅道觀察使金正浩，金正浩身後站著誰？這條線一首往上通，通到京城，通到劉順，通到幽冥道的核心。
“來人。”李心墨的聲音恢復了平靜，平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。
門外的侍衛應聲而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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