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，蘇瑾開始主動出擊。
他在沈記糧米鋪扛了六天糧米，被“貓”觀察了六個夜晚，在巷子裡被“地痞”盤問過一次。按照幽冥道的標準流程，一個新出現的外鄉人經過六到十天的觀察期後，如果沒有任何可疑之處，就會被標記為“安全”。標記為安全之後，幽冥道的外圍網路會開始接觸這個人——不是正式吸納，是試探性地建立聯絡。讓他幫一些小忙，傳遞一些無關緊要的訊息，借他的地方存放一些“不方便放”的東西。這些接觸看起來微不足道，像蜘蛛吐出的第一根絲，細得幾乎看不見。但就是這一根絲，會慢慢把人纏進網裡，等他發現的時候，己經掙不脫了。
蘇瑾要的，就是這根絲。
第七天上午，他主動找到了接觸幽冥道的突破口——不是那隻“貓”，不是那三個“地痞”，是一個他觀察了六天之後鎖定的人。
錢二。
沈記糧米鋪有兩個夥計。趙大是老實人，從鄉下逃荒來的，被沈茂才用五兩銀子從人牙子手裡買下，簽了死契。他每天除了搬貨就是睡覺，不識字，不關心鋪子以外的任何事，連長安街在哪都不知道。但錢二不一樣。錢二是京城本地人，家住城南柳條巷，家裡有一個寡母和一個妹妹。他嘴皮子利索，認識的人多，三天兩頭有人來找他“說事兒”。每次有人來找，他都會跟沈茂才告一會兒假，出去一盞茶工夫再回來。回來的時候，手裡有時候多一包點心，有時候多幾枚銅錢，有時候什麼都沒有，但眼神會變——變得比出門前亮了一點，像一隻聞到了肉味的狗。
蘇瑾觀察了錢二六天，基本可以確定：錢二是幽冥道的外圍眼線。級別很低，可能連幽冥道這三個字都沒聽說過。他替之辦事的人，大概是一個他稱為“張哥”或“李爺”的中間人。中間人讓他盯著沈記糧米鋪，他就盯著。讓他傳訊息，他就傳。讓他留意新來的表侄沈度，他就留意。他做這些事，不是因為什麼信仰或忠誠，是因為能掙到錢。一包點心，幾枚銅錢，在城南這片窮地方，足夠讓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夥計心動了。
第七天上午，鋪子裡沒什麼客人。沈茂才去東市進綠豆了，趙大在後院劈柴，錢二百無聊賴地靠在櫃檯上嗑瓜子。蘇瑾主動湊了過去。
“錢二哥。”
錢二斜了他一眼。他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“表侄”一首不太待見。不是因為沈度得罪過他，是因為沈度的到來，讓他在鋪子裡的地位微妙地下降了一點。以前沈茂才最倚重的夥計是他——趙大隻能幹力氣活，招呼客人、記賬、進貨，這些需要腦子和嘴皮子的事都是他錢二的。但沈度來了之後，沈茂才開始讓沈度記賬。沈度讀過書，字寫得比他好，算盤打得比他快。這讓錢二感到了威脅。
“幹啥？”錢二的語氣不冷不熱。
蘇瑾從懷裡掏出幾枚銅錢，放在櫃檯上。“我想請錢二哥幫個忙。”
錢二的目光落在那幾枚銅錢上，停了一瞬。銅錢不多，五文。但對於一個扛糧米的落魄書生來說，五文錢是他一天的工錢。
“什麼忙？”
“我……我想認識幾個人。”蘇瑾的聲音壓低了一點，臉上帶著落魄書生特有的那種窘迫和小心翼翼，“我來京城七天了，除了鋪子裡，哪兒都沒去過。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錢二哥是京城本地人，認識的人多，能不能……介紹幾個靠得住的朋友給我認識認識？不用什麼大人物，就是……就是能一起說說話、喝喝酒的那種。”
錢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。他打量了蘇瑾一會兒，目光裡的東西很複雜——有輕蔑，有警惕，有一點點的得意，還有一絲蘇瑾沒有預料到的東西。那絲東西是——正中下懷。
“你想認識人？”錢二把瓜子皮吐在地上，“你一個扛糧米的，認識人有什麼用？”
蘇瑾低下頭，臉上的窘迫更濃了。“我……我不想一輩子扛糧米。我讀過書，會寫字算賬。如果有人需要抄抄寫寫的活兒，我可以幹。錢二哥人脈廣，幫我留個心，我……我不會忘了錢二哥的好處。”
錢二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他伸手，把那五文銅錢撥進了自己的袖子裡。動作很自然，像是做過無數次。
“行吧。我幫你留意著。不過話說在前頭，我認識的人，都是城南這片討生活的苦哈哈，沒什麼大人物。你要是想攀高枝，找錯人了。”
“不攀高枝不攀高枝。”蘇瑾連連擺手，“就是認識幾個人，多條路。”
錢二嗯了一聲，不再理他，繼續嗑瓜子。
蘇瑾識趣地走開了。他走進庫房，幫趙大碼糧袋。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。但他的心裡，己經在計數了——第一根絲，吐出去了。
錢二這條線，他等了七天。七天裡，他觀察錢二的每一個細節：他什麼時候出門，什麼時候回來，回來時手裡多了什麼，眼神有什麼變化。他跟哪些人說話，說話時的距離和姿態，是點頭哈腰還是平起平坐。他甚至注意到，錢二每次“出去一會兒”之前，都會下意識地摸一下左邊袖子——那個動作，是把什麼東西從袖子裡轉移到懷裡，或者把懷裡的東西轉移到袖子裡。訊息。錢二在替人傳遞訊息。而且傳遞的頻率不低，大概每兩到三天一次。
這意味著，錢二的上線離他不遠。可能就住在城南，可能也是某個鋪子的夥計、某個巷子裡的手藝人。他們用最不起眼的方式傳遞著最不起眼的訊息——沈記糧米鋪今天進了多少貨，隔壁布莊的老闆娘跟誰吵了架，巷子口新來了一個修鞋匠。這些訊息看起來毫無價值，但當它們被彙集到某個人手中時，就會拼湊出一幅城南的完整圖景。誰家有錢，誰家有背景，誰家最近來了生人，誰家的生人值得關注。
這就是幽冥道的情報網。不是戲文裡那種飛簷走壁、暗號密語的江湖組織，是滲透在日常生活每一個縫隙裡的、沉默的、耐心的觀察。它慢，但它密。密到一隻蒼蠅飛進京城，它都知道那隻蒼蠅落在哪張桌子上。
蘇瑾要做的，就是讓這隻蒼蠅——沈度——被觀察到，被標記，被接觸，然後反向滲透。
第八天，錢二帶回來一包點心。不是他自己買的，是有人送的。他把點心分了一半給趙大，沒分給蘇瑾。蘇瑾沒有在意，繼續搬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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