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瑾回到沈記糧米鋪的時候,天剛矇矇亮。
他在詔獄待了一整夜,出來時東方己經泛起了魚肚白。蕭望之在宮門外備好了馬車,車裡放著一套沈度穿的半舊棉袍和一雙磨得快要透底的布鞋。蘇瑾在馬車裡換好衣裳,把龍袍疊好交給蕭望之,然後從宮牆側面的小門出去,沿著長安街走回城南。
清晨的長安街跟傍晚完全不同。朱門大戶還緊閉著,門前的石獅子在晨光裡泛著青灰色的光。街面上行人稀少,只有幾個趕早市的菜販挑著擔子匆匆走過,擔子裡的青菜上還帶著露水。蘇瑾混在這些早起討生活的人中間,縮著肩膀,低著頭,腳步不快不慢,像一個從外面回來、一夜沒睡好的落魄書生。
他確實一夜沒睡。但沈度不應該一夜沒睡。沈度是一個在表叔鋪子裡扛糧米的落魄書生,他沒有理由徹夜不歸。所以蘇瑾需要給沈茂才一個解釋。
他推開沈記糧米鋪那扇半掩的小門。鋪子裡,沈茂才己經在櫃檯後面撥算盤了。趙大在庫房裡搬貨,錢二在打掃鋪面。三個人聽到門響,同時抬起頭。
沈茂才的目光落在蘇瑾臉上,停了一瞬。那一瞬裡,蘇瑾看到了很多東西——擔心、疑慮、隱隱的不滿,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。一個遠房表侄,來投奔才五天,就敢徹夜不歸。換了任何一個寄人籬下的落魄書生,這都是極不懂事的行為。
蘇瑾低下頭。“表叔,我……”
“昨晚去哪兒了?”沈茂才的聲音不重,但語氣裡的不悅是藏不住的。
“我……我迷路了。”蘇瑾的聲音很小,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和心虛,“昨天傍晚去給東街的孫家送糧,回來的時候走岔了巷子,繞來繞去找不到回來的路。天黑得早,巷子裡又沒有燈,越走越遠,最後走到了城北。我在一座橋底下蹲了一夜,天亮了才問著路回來。”
他說著,把腳抬起來給沈茂才看。鞋底磨得更薄了,鞋幫上沾著河邊的淤泥和枯草屑,褲腳也被露水打溼了一大片,到現在還沒幹透。這些痕跡是他在回來的路上特意弄的——在長安街邊的溝渠裡踩了兩腳泥,又在草叢裡蹭了蹭褲腿。
沈茂才看著他的鞋和褲腳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城北?你從城南走到城北去了?”
蘇瑾的頭低得更低了。“我……我不認路。寧州城只有三條街,京城太大了。”
錢二在旁邊撲哧一聲笑了出來。“東家,您這個表侄,連城南到城北都能走岔,這要是讓他一個人去送貨,怕是能走到通州去。”
沈茂才瞪了錢二一眼,錢二縮了縮脖子,低下頭繼續掃地。沈茂才從櫃檯後面走出來,走到蘇瑾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草屑。
“灶房裡有粥,自己去盛。吃完了去睡一覺,今天不用你搬貨了。”
蘇瑾抬起頭。“表叔,我……”
“別說了。去睡吧。”沈茂才轉身走回櫃檯,繼續撥算盤。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背對著蘇瑾說了一句:“下次送貨,讓趙大帶你認認路。京城是大,但多走幾遍就熟了。你爹把你託付給我,我不能讓你走丟了。”
蘇瑾站在原地,看著沈茂才圓墩墩的背影,喉嚨有點發緊。不是因為沈茂才的責備——那責備裡包著的分明是擔心。是因為沈茂才說的那句“你爹把你託付給我”。沈茂才從未見過沈度的父親。他們只是遠房親戚,幾十年沒有聯絡。所謂的“託付”,不過是一封信。但那封信在沈茂才心裡,就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。這個在城南開了十幾年糧米鋪的中年小商人,被生活磨得精打細算、錙銖必較,但他心裡留著的東西,比長安街上那些朱門大戶裡的貴人們乾淨得多。
蘇瑾走進灶房,盛了一碗粥。粥是熱過的,小米熬得稠稠的,上面臥著一顆鹹鴨蛋。鹹鴨蛋是沈茂才自己醃的,平時捨不得吃,只有逢年過節才拿出來。蘇瑾端著粥碗,蹲在灶房門口,一口一口喝。鹹鴨蛋的蛋黃流著油,醃得恰到好處。他把蛋黃拌進粥裡,把粥喝得乾乾淨淨。
喝完粥,他走到後院,打水洗臉。井水冰涼,潑在臉上激得人一激靈。他洗完臉,走進西廂,關上門。門關上的一瞬間,他臉上的所有屬於沈度的表情——疲憊、心虛、委屈、感激——全部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的疲憊。不是身體的疲憊,是心裡的。
崔正源的話還在他腦子裡轉。三張一模一樣的臉。三個左護法。一個藏在暗處、從未露面的教主。幽冥道這張網,比他預想的深得多,也詭異得多。它不像一個普通的復國組織,更像一個綿延了數百年的邪教。它的力量不在於有多少兵馬、多少糧草,而在於它對人心的滲透——它把觸角伸進了朝廷、伸進了軍營、伸進了市井,甚至伸進了一個流放罪臣之子的命運裡。
七年前,他只是一個被鎖在囚車裡的罪臣之子。那時候天下沒有人知道蘇瑾是誰,沒有人覺得這個罪臣之後能活過邊關的第一個冬天。但幽冥道的教主知道。他不但知道蘇瑾會活下來,還知道蘇瑾遲早有一天會走上爭霸天下的路,遲早有一天會查到幽冥道的頭上,遲早有一天會去找崔正源。
他在七年前,就等著蘇瑾來找他。
這種被人提前看穿、提前佈局的感覺,讓蘇瑾感到了一種久違的寒意。不是恐懼。是寒意。像一個人走在冰面上,忽然發現腳下的冰是透明的,而冰面下的水裡有東西在看著你。你一首以為自己在走自己的路,到頭來卻發現,你走的每一步,都踩在別人鋪好的軌道上。
蘇瑾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,閉上眼睛。他沒有睡覺。他在等。
等了約莫半個時辰,他聽到了那個聲音。瓦片嗒的一聲,極輕極輕。那隻“貓”又來了。大白天也來,看來昨晚沈度的徹夜未歸,引起了幽冥道的警覺。
蘇瑾的呼吸保持平穩。十六次每分鐘。他感覺到那隻“貓”從屋脊上移到了西廂的屋簷邊緣,然後靜止不動了。他在聽屋裡的動靜——呼吸聲,翻身的聲音,任何不應該有的聲音。蘇瑾一動不動。他甚至讓自己的眼皮微微顫動,做出淺睡者特有的快速眼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