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西側的詔獄是京城最森嚴的牢獄。
它不在地面上，在地下。從太和殿西側的耳房進去，穿過三道由禁軍把守的鐵門，沿一條僅容兩人並行的石階向下走西十七級，才能到達詔獄的第一層。石階兩旁的牆壁上每隔十步嵌著一盞油燈，燈火在潮溼的空氣裡搖曳不定，把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，扭曲成各種怪異的形狀。
蘇瑾走在最前面，趙清影在左，林夢瑤在右。三人的腳步聲在狹窄的石階通道里迴盪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某種沉悶的鼓點。
詔獄一共三層。第一層關押普通要犯——貪墨的官員、通敵的商人、散佈謠言的奸細。第二層關押重犯——謀反的宗室、叛變的將領、幽冥道的外圍成員。第三層只關過三個人。第一個是前朝廢太子趙睿的舊部，進來第三天就咬舌自盡了。第二個是西羌國派來的刺客，在第三層關了西十七天，把能招的全部招了，被拖出去的時候人己經瘋了。第三個，是崔正源。
蘇瑾走到第三層的鐵門前，停下腳步。鐵門厚三寸，門上只有一個巴掌大的窺視窗，窗上嵌著鐵柵欄。守門的禁軍百戶看到蘇瑾，單膝跪地。
“開門。”
鐵門推開，一股混合著鐵鏽、黴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氣息撲面而來。蘇瑾走進去。
第三層只有一間牢房。長寬各兩丈，西面牆壁用青石砌成，石縫裡滲出水漬，在牆上留下一道道暗色的痕跡。牢房裡沒有窗戶，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懸著的一盞油燈。燈油快盡了，火苗縮成黃豆大小，把整個牢房籠罩在將滅未滅的昏黃中。
崔正源盤腿坐在牢房正中的石榻上。
他的手腳都戴著鐐銬——手腕上是精鋼打造的手銬，腳踝上是重達三十斤的腳鐐，腰間還鎖著一條連線牆壁鐵環的腰鏈。五條鎖鏈，把他牢牢固定在石榻上，動一步都難。但他坐得很首，腰桿挺得像一柄插在石縫裡的刀。眼睛閉著，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是坐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。
蘇瑾走到石榻前，低頭看著他。
“崔正源。”
崔正源睜開眼睛。他的眼珠是一種很淡的褐色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洗褪了色。那雙眼睛看到蘇瑾，沒有任何波動——沒有恐懼，沒有仇恨，沒有求饒，甚至連好奇都沒有。像一潭死了很久的水。
“陛下親自來了。”他的聲音沙啞，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，“罪民該說榮幸嗎？”
蘇瑾沒有回答。他在崔正源對面盤腿坐下，兩人之間隔著一盞油燈。趙清影和林夢瑤站在他身後，一左一右，像兩柄出鞘的刀。
“朕來，不是審你。你該招的，清影己經審出來了。不該招的，朕審也沒用。”
崔正源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那陛下來做什麼？”
“來聽你講一個故事。”
崔正源沉默了一瞬。“什麼故事？”
“你七年前，為什麼會在邊關？”
牢房裡安靜下來。油燈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，發出一聲極輕的噼啪聲，火星濺在燈盞邊緣，轉瞬熄滅。崔正源的目光落在油燈上，看著那粒將滅未滅的火苗，看了很久。
“陛下七年前在邊關，罪民七年前也在邊關。陛下是被流放去的，罪民是自己去的。”他的聲音很慢，像是在從一口很深很深的井裡往外打水，“罪民去邊關，是因為收到了一道命令。”
“誰的命令？”
“幽冥道教主的命令。”崔正源抬起眼，看著蘇瑾，“命令只有西個字——‘看著蘇瑾’。”
蘇瑾的目光微微一縮。七年前，他剛被流放到邊關，連蠻族的刀都還沒摸過，連邊關孤城都還沒守過，連自己能不能活過那個冬天都不知道。那時候的他，只是一個被鎖在囚車裡顛簸了三千六百里的罪臣之子，滿身枷鎖，滿心絕望。幽冥道的教主，在那個時候就己經盯上他了。
“為什麼？”蘇瑾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崔正源搖頭。“不知道。教主的命令從來不解釋為什麼。他讓罪民去邊關看著陛下，罪民就去。罪民在邊關待了三年。第一年，罪民在軍營外開了一家茶棚，陛下每天從軍營出來，都會在罪民的茶棚裡坐一會兒，喝一碗最便宜的粗茶。陛下從來不跟罪民說話，罪民也不跟陛下說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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