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的酒喝到了暮色深沉。
蘇瑾和林夢瑤面對面坐著，中間的小几上酒壺空了，兩隻酒盞底朝天。殿內沒有點燈，暮色從殿門湧進來，把兩個人的輪廓鍍上一層暗金色的邊。他們說了很多話，也說很少的話。說得多的是東麗的戰事——康津登陸時的潮汐，金海城北門偷襲的細節，忠州伏擊戰裡趙虎一刀劈開東麗軍旗的瞬間，釜山海戰中東麗水師旗艦沉沒時的漩渦有多大。說得少的是邊關孤城——那是他們心裡共同的舊傷疤，誰都不忍心去揭。
但林夢瑤還是問了。
“陛下。周虎臣從雲州送來的密報，說的是真的嗎？徐淵七年前押送您流放，在左手虎口割了一刀，說那是留給您的記號？”
蘇瑾端著空酒盞的手微微一頓。他放下酒盞，酒盞落在小几上，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聲。
“真的。”
林夢瑤的指節一寸寸收緊。她沒有問“您打算怎麼辦”，因為她知道蘇瑾己經在辦了。永寧坊，沈老篾匠，沈度，城南沈記糧米鋪，六千斤糧米，巷子裡的三個“地痞”，屋脊上的“貓”。這些事，蕭望之在她入京的第一時間就告訴了她。她聽完後，一個人在驛站的房間裡坐了很久。不是因為驚訝。是因為心疼。心疼那個坐在太和殿龍椅上、卻要易容成落魄書生去扛糧米的男人。
“陛下。末將能問第二個問題嗎？”
“問。”
“您扛糧米的時候，肩膀疼嗎？”
蘇瑾沉默了一瞬。然後他笑了。笑得很淡，像冬夜湖面上結的第一層薄冰。
“疼。第一天扛完，肩膀磨掉了一層皮。夜裡躺在硬床板上，翻身都疼。第二天早上起來，胳膊抬不起來。沈茂才給了我藥膏，黑色的，一股中藥味。我塗了五天，現在肩膀上的皮長好了，比原來還厚了一層。”
他說得很平靜，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。但林夢瑤聽出來了——他說的不只是肩膀。他說的是他這個人。七年前被流放邊關，肩膀上的皮磨掉了一層。後來長好了，比原來還厚了一層。再後來，登基稱帝，坐龍椅，批奏摺，跟權臣鬥，跟世家鬥，跟周邊所有想吞掉華國的敵人鬥。肩膀上的皮磨掉了一層又一層，長好了又磨掉，磨掉了又長好。最後變成一層厚厚的繭。那層繭刀槍不入。
但刀槍不入的人，也是肉做的。
林夢瑤忽然站起來，走到蘇瑾身後。蘇瑾沒有回頭，也沒有問她要做什麼。然後他感覺到一雙手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。那雙手很有力——握了五年刀的手，指節分明，掌心有厚繭。但那雙手落在他肩膀上的力度很輕，輕得像雪花落在瓦片上。
林夢瑤在替他按肩膀。她不會伺候人。在邊關那麼多年，她學會的是怎麼殺人，不是怎麼照顧人。她的手不知道輕重，有時候按重了，蘇瑾的肩膀會微微繃緊一下，然後立刻放鬆。她不說話，他也不說話。殿內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。
按了很久，林夢瑤停下來。她的手還搭在蘇瑾的肩膀上，沒有拿開。
“陛下。以後肩膀疼了，不要一個人扛。您有周虎臣，有巴特爾，有趙虎，有李海。有蕭望之，有李心墨。還有……”她的聲音低下去，“還有我。”
蘇瑾抬起手，覆在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上。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一圈，掌心同樣有厚繭——握刀磨出來的繭，握筆磨出來的繭，握天下磨出來的繭。兩隻佈滿老繭的手疊在一起，一隻在上一隻在下。
“朕知道。”
殿外的暮色徹底沉了下去。太和殿裡沒有點燈，兩個人影坐在黑暗中，手疊著手，肩靠著肩。像邊關孤城上那些熬不過去的長夜裡，她替他守著後背，他替她擋著北風。
殿外傳來腳步聲。是蕭望之。
“陛下。趙統領從東麗回來了。在殿外候著。”
蘇瑾鬆開手，林夢瑤也收回了手。她退後一步，站到了臣子應該站的位置。殿內的燈火被侍從點亮，暖黃色的光鋪滿金磚地面，把剛才黑暗中的一切照得無所遁形。但有些東西，不需要藏在黑暗裡。
趙清影走進太和殿。她穿著一身月白色長袍，風塵僕僕，顯然是一路快馬加鞭從東麗趕回來的。她的頭髮用一支玉簪綰著——通體瑩白，簪頭雕著一朵寒梅。綰得整整齊齊，一絲不亂。
她走到蘇瑾面前，單膝跪下。
“臣妾趙清影，奉旨查辦東麗行省謠言煽動案。現己查明，系幽冥道左護法崔正源所為。崔正源及麾下暗樁西十餘人己全部落網。崔正源本人押送京城，現在殿外囚車中。”
蘇瑾點頭。“起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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