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變成了什麼?”
崔正源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蘇瑾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‘等他來找你。’”
蘇瑾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七年前。幽冥道教主對崔正源下的第二道命令,是“等他來找你”。這句話的意思是——幽冥道教主在七年前就知道,蘇瑾遲早有一天會去找崔正源。他布了一盤橫跨七年的棋。崔正源去邊關,不是為了監視蘇瑾,是為了讓蘇瑾記住他。那個沉默寡言的茶棚老闆,那個在蠻族圍城時站在城外看著他的人,那個在他最絕望的時候一首在附近的人。當蘇瑾查出崔正源是幽冥道左護法的那一天,他一定會來找他。因為蘇瑾會想知道——你為什麼會在那裡?你看到了什麼?你知道什麼?
而幽冥道教主等的,就是蘇瑾來找崔正源的這一刻。
“他在哪裡?”蘇瑾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崔正源抬起頭,那雙褪了色的褐色眼珠裡,第一次出現了類似恐懼的東西。不是對死亡的恐懼——一個服了斷魂丹的人,早就把生死看淡了。是對另一個人的恐懼。
“陛下。罪民不知道教主在哪裡。罪民甚至不知道教主是誰。罪民只知道——”他的聲音在發抖,“教主的臉,跟罪民的臉,一模一樣。”
牢房裡的空氣像被凍住了。
蘇瑾站起身。他走到崔正源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油燈的火苗在兩人之間搖曳,把他們的影子投在潮溼的石壁上。兩個影子,一個站著,一個坐著。
“你說,幽冥道教主的臉,跟你一模一樣?”
崔正源點頭。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。
“罪民入道的那一天,教主召見罪民。罪民跪在殿中,不敢抬頭。教主說——‘抬起頭來’。罪民抬起頭,看到了教主的臉。那張臉,跟罪民的臉一模一樣。每一道皺紋,每一根眉毛,每一寸皮膚的紋理,完全一樣。罪民以為是鏡子。但教主在動,罪民沒有動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“教主對罪民說——‘崔正源,從今天起,你是幽冥道的左護法。你的臉,是教主的臉。你活著一天,這張臉就在你身上活一天。你死了,這張臉會傳給下一個人。幽冥道可以沒有崔正源,但幽冥道不會沒有這張臉。’”
趙清影和林夢瑤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蘇瑾的拳頭慢慢攥緊。他明白了。崔正源不是幽冥道的左護法——他是幽冥道教主的“臉”。幽冥道教主真正的臉,沒有人見過。見過的人都死了。而崔正源這樣被選中的替身,被賦予了一張與教主一模一樣的臉,替教主出現在需要露面的場合,替教主發號施令,替教主承受所有的目光和刀劍。真正的教主,永遠藏在影子裡。
所以崔正源說,幽冥道的教主不是人。是一個身份,一張代代相傳的臉。而崔正源,只是這張臉在這一代的載體之一。
“除了你,還有多少人頂著這張臉?”
崔正源搖頭。“不知道。罪民只知道,左護法有三個人。罪民是其中之一。另外兩個,罪民從未見過。”
蘇瑾的心沉了下去。三個左護法,三張一模一樣的臉。也許還有更多的替身,散佈在天下各處。你要殺幽冥道的教主,你甚至不知道哪一個是真的。也許全都是假的。也許真正的教主根本不頂這張臉,他只是把這張臉賜給了他的替身們,讓他們替他去死。
“徐淵。”蘇瑾突然說,“徐淵是不是也頂著這張臉?”
崔正源的身體微微一震。這一震,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。
蘇瑾轉身,向牢房外走去。走到門口時,他停下腳步。
“崔正源。朕會找到他。不是替身,不是臉。是真正的他。找到之後,朕會讓他知道——七年前他讓你在邊關看著朕,是他這輩子犯的最大的錯。”
他走出牢房。鐵門在身後轟然關閉。
趙清影和林夢瑤跟在他身後。三人沿著石階向上走,腳步聲在狹窄的通道里迴盪。走到地面上時,蘇瑾停下腳步,深深吸了一口京城冬夜的冷空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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