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篡朽》第1212章 沈度的第六天(2)

作者:蕭山說·4個月前

過了很久,那隻“貓”離開了。瓦片嗒嗒嗒,漸漸遠去。

蘇瑾睜開眼睛。他的目光落在屋頂的某一處——那裡有一片瓦的顏色跟周圍的瓦略有不同,深了一點點。不是新瓦,是有人動過。那隻“貓”每次來,都會動那片瓦。因為那片瓦的角度,剛好能透過椽子的縫隙看到屋內床板的位置。

蘇瑾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一下。他沒有去堵那個縫隙。不但不堵,他還要讓那隻“貓”繼續看。看一個落魄書生怎麼在表叔的鋪子裡扛糧米、迷路、被責備、喝鹹鴨蛋粥。看得越久,那隻“貓”就越相信沈度是真的。等他完全相信了,他就會把沈度標記為“安全”。標記為安全之後,沈度就會被納入幽冥道的外圍網路——一個不起眼的眼線,一個可以被利用的棋子,一個在關鍵時刻可以傳遞訊息、藏匿人員、提供掩護的“自己人”。

那就是蘇瑾要的機會。

傍晚時分,蘇瑾從床上爬起來。他睡了整整一個白天,沈茂才果然沒有讓人叫他幹活。他走出西廂,天井裡的暮色己經沉了下來。沈茂才坐在正房門口,就著最後一點天光在補一件舊棉袍。針腳粗大,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不會針線活的男人自己縫的。

蘇瑾走過去,在他旁邊蹲下。

“表叔,我來吧。”

沈茂才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會?”

“在寧州的時候,我爹的衣服都是我補的。他病了兩年,家裡請不起裁縫。”

沈茂才沉默了一會兒,把棉袍和針線遞給他。蘇瑾接過來,穿針引線,開始縫補。他的針腳比沈茂才細密得多,一針一針,整整齊齊。沈度的爹病了兩年,沈度伺候了兩年,學會了補衣裳、熬藥、煮粥、給病人翻身擦背。這些細節,是蘇瑾給沈度這個人填充的血肉。一個落魄書生,不只是讀過書、考過試、沒考中。他還有過一段守著病父、日漸絕望的日子。那段日子磨掉了他身上的書生氣,讓他學會了低頭、學會了忍耐、學會了被生活欺負之後第二天繼續爬起來。這些,才是沈度最真實的樣子。

沈茂才看著他縫補衣裳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

“守拙。”

蘇瑾沒有抬頭。“嗯。”

“你在寧州……你爹病了兩年,你伺候了兩年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爹得的是什麼病?”

蘇瑾的手指微微一頓。只一瞬,然後繼續縫。“肺癆。咳了兩年,最後咳出來的全是血。”

沈茂才又沉默了。天井上空的暮色從灰藍變成了深藍,幾顆最早亮起來的星星在天幕上隱隱閃爍。遠處巷子裡傳來孩童追逐打鬧的笑聲,和某戶人家炒菜時鐵鍋與鍋鏟碰撞的叮噹聲。這些聲音飄進天井裡,讓這座小小的後院忽然有了一種說不出的安寧。

“你爹……”沈茂才開口,聲音有些澀,“信裡怎麼沒說這些?”

“爹不讓說。他說,表叔在京城做生意不容易,別給人添麻煩。”

沈茂才低下頭。他的肩膀微微抖動了一下,極細微的一下。然後他站起身,走進正房。過了一會兒,他端著一碗紅燒肉出來,放在蘇瑾面前。肉是五花三層的,燉得軟爛,醬色紅亮,上面撒著幾粒蔥花。這是沈茂才自己都捨不得吃的。

“吃吧。你太瘦了。扛糧米扛不動,走個路都能迷到城北去。多吃點肉,長點力氣。”

蘇瑾看著那碗紅燒肉,忽然覺得眼眶發酸。不是因為感動——是因為他知道,沈茂才這份樸素的善良,遲早會把他捲進一場他根本不該捲入的風暴裡。而蘇瑾自己,就是那場風暴的中心。

他低下頭,夾起一塊肉,放進嘴裡。肉燉得很爛,肥而不膩,瘦而不柴。沈茂才的手藝很好。

“好吃。”他說。

沈茂才嗯了一聲,沒有說別的。他坐回正房門口,繼續看蘇瑾縫補衣裳。天井裡的暮色越來越濃,把兩個人的身影融進了同一片昏暗裡。

這一夜,蘇瑾睡得很沉。不是因為安心,是因為沈度的身體需要一場沉沉的睡眠。明天他還要扛糧米,還要認路,還要在城南的巷子裡一步一步踩出屬於沈度的腳印。每一步,都在走向徐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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