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個西十多歲的中年男人，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袍，長相極其普通，普通到扔進人堆裡立刻就會消失。但蘇瑾注意到了他的手——左手虎口，有一道深疤。從虎口一首延伸到手腕，像一條蜿蜒的蜈蚣。
蘇瑾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是徐淵。這個人不是徐淵。但他左手虎口的疤，跟徐淵的疤在同一個位置，同一種形狀。這是幽冥道的標記。不是每一個成員都有，是左護法一系的核心成員才有。崔正源手上有沒有這道疤？蘇瑾回想了一下——有。在詔獄裡，崔正源的手腕被鐐銬遮住了大半，但蘇瑾還是看到了一小段疤痕的影子，從鐐銬邊緣露出來。
左手虎口，深疤。這不是徐淵留給蘇瑾的記號。這是幽冥道左護法一系代代相傳的標記。
中年男人坐下來，要了一壺茶。他倒了一碗，喝了一口，然後開口了。
“你是沈度？”
蘇瑾點頭。他的手微微發抖，茶碗裡的茶水漾出一圈圈細小的漣漪。沈度應該緊張，應該害怕。一個落魄書生，第一次被帶進這種“圈子”，面對一個陌生中年男人的盤問，他的手應該抖。
“從寧州來？”
“是。”
“來京城做什麼？”
“投親。投奔我表叔，沈記糧米鋪的沈茂才。”
“讀過書？”
“讀過。沒考中。”
“考了幾次？”
“三次。”
“為什麼沒考中？”
蘇瑾沉默了一瞬。“第一次，文章寫偏了題。第二次，卷子被人調了包。第三次……第三次我爹病重，我棄考了。”
中年男人喝了一口茶，沒有說話。他的目光落在蘇瑾臉上，看了很久。那目光不銳利，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。但蘇瑾感覺到了——這個人在評估他。不是評估他有沒有威脅，是評估他有沒有用。一個讀過書、考過三次鄉試、最終因為家貧和父病放棄科舉的落魄書生。這樣的人，肚子裡有墨水，心裡有怨氣。怨朝廷不公，怨命運不濟，怨自己懷才不遇。這種怨氣，是最好的養料。只要有人給他一個機會，一個“改變命運”的機會，他會毫不猶豫地抓住。
而幽冥道，最擅長的就是給這種人“機會”。
中年男人放下茶碗。“我姓劉。劉順。在城南這一片，大家都叫我順哥。你以後有什麼難處，可以來找我。”
蘇瑾抬起頭，眼中帶著沈度應該有的感激和受寵若驚。“順哥……我、我能做什麼？”
劉順笑了一下。笑容很淡，像茶碗裡泛起的茶沫，轉瞬即逝。
“不急。你先在沈記糧米鋪好好幹活。你表叔是個好人，別辜負他。至於其他的……”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，放在桌上，“拿著。買雙新鞋。你腳上這雙，快透底了。”
蘇瑾看著那塊碎銀子，手抖得更厲害了。不是因為演戲——是因為他認出了這塊銀子。銀子的邊角有一道淺淺的劃痕，呈一個特定的角度。這是華國戶部鑄造的官銀，三個月前才從國庫撥出來，專門用於東麗行省的新政推行。這批銀子從京城運到東麗，從東麗的官庫裡分發到各縣，用於購買種子、農具、耕牛，分給歸降的東麗百姓。每一錠銀子都有編號，都有流向記錄。
現在，其中一錠銀子出現在京城城南一個叫劉順的中年男人手裡，被當作收買一個落魄書生的籌碼。
東麗行省的新政銀子，流回了京城幽冥道的手裡。
這意味著——幽冥道在東麗行省的滲透，比趙清影查出來的深得多。崔正源只是明面上的左護法，負責煽動民變。真正的銀子流向，是另一條線。有人在東麗行省的新政體系中，把朝廷撥下去的銀子，一層一層截流，一層一層轉運，最終送到了京城幽冥道的手中。這不是煽動民變，這是掏空國庫。
蘇瑾的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念頭，但他的臉上只呈現出沈度的表情——一個落魄書生第一次被人賞識、第一次拿到“機會”時的激動、感激和隱隱的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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